第6版:新力量

暗 香

■吴 楚

吴楚,1984年3月生,江苏扬州人,科幻作家。出版有科幻小说《记忆偏离》《暮星归途》《幸福的尤刚》《未来入侵》等。曾获京东文学奖、华语科幻引力奖、紫金山文学奖、科幻星球奖、华语科幻星云奖等

“舰长,真的,一定有人把花偷偷带上飞船了!”

这是航行第三十七天,我第七次,听到第六位船员的类似投诉。记得第一次投诉发生在十天前,清洁工老李一口咬定,“有船员违背禁令,用了香水”。那会儿我比较重视,让全部二十一名船员三十秒内集合到指挥舱,让飞船上唯一的狗乘员——电子安巡犬“希希”挨个儿闻过去,结果一无所获。那次把所有人都搞得紧张兮兮,谣言一步步升级,先是“有人在飞船上吸烟”,再到“有人在飞船上携带精神药品”,最后竟成了“飞船打着开拓宇宙旅行航线的幌子,往系外殖民基地贩卖药品”的惊天秘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我有老鼻炎,别说一点隐约的花香,就算把新出炉的长沙臭豆腐放到鼻子前,也闻不出气味。

“你确定?”

“确定!”

根据《星际航行规则》,花、香水都属于违禁品,前者可能导致“生态入侵”,后者则会一直留在飞船的空气内循环系统,带来风险。但也就是普通的“违法”罢了,性质跟三个世纪前过马路闯红灯、骑旧能源双轮车(当时叫“电动车”)不戴头盔没多大区别。我寻思要不要深究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便把额头轻抵在舷窗的玻璃上——它并不是一块完美均匀的透明体,此刻,窗外那片餐盘形状的星云忽然发生了奇妙的形变。那一大片暗紫与雾蓝的光晕不再只是“云”,多出了花瓣的叠褶与纹理。还有“花心”:星云中部那由黑洞创造的、被五彩斑斓围绕的纯粹深邃的黑暗,在玻璃的折射下宛若花蕊,而浮在圆盘表面那层细碎、不均匀的光点,则像花粉。

我眨了下眼,这朵花就散了。我又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挪回去,星云再次被玻璃“翻译”了一遍。冰冷枯燥的天体结构,化作一朵在无尽星空里怒放的鲜花。

“你看那星云,像不像一朵花?”

工程师跟我照做了一遍,一脸震惊地点头。

“是啊!那是花瓣!那是花心!老大你怎么发现的?”

香气的来源不言而喻,也得到了心理师的证实,属于典型的心理暗示加感官应激——黑暗孤独的宇宙航行,舷窗外偶尔化作花朵的星云,嗅觉便主动产生出欺骗大脑的错觉。“给大家吃点药吧。”我正要点头,忽然脑海里有灵光闪过,说:

“花香星云!”

“什么?”

“在一次星际航行中,我们竟闻到了花香!多么浪漫,多么有诗意的卖点啊!这不正是我们一直苦苦寻找的,有话题、有流量的星际旅行航线吗?”

我让导航工程师把这片区域标记在星图上,命名为“暗香区”,距离地球4.7亿光年,途经11个跃迁点。心理师轻声提醒:“可这是……幻觉啊。”我笑了笑,回她一句公司的口号:

“游客付费的,从来不是现实。”

一个地球日后,公司便用超弦通讯回信了。市场部拟定了振奋人心的宣传语:“在这里,你可以闻见宇宙。”“暗香区,宇宙独家嗅觉景观。”“在宇宙深处,遇见花。”他们要我们每个人提供一段关于“暗香”的文字,于是我便让各岗位填写“嗅觉日志”——一群穿着宇航服的人,在飞船走廊和舱室里认真讨论“这味道像栀子花还是像桂花”。在这种氛围里,我竟然也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花香——怎么说呢,不是可乐的甜腻,也不是鸡腿的香,有点类似菠菜的根,混合淡蜂蜜水的清甜,从鼻腔到气管再到肺泡。它还有声音,沙沙的,像花瓣在风里摩擦,又像用手去摸一个刚洗干净、在春天的阳光下晒干的枕套,温软,带点微刺。请原谅我以上奇葩的描写,这是一个严重鼻炎患者对香味可怜的想象。

“暗香航线”的第一条宣传片名为《在宇宙深处,品味花香》,刚上线两个地球日,点击便超过十亿,预约星际旅行的人数超过三十万——考虑到单程三百万地球币的报名费用,这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更大的喜讯接踵而至,那朵经舷窗玻璃折射、绽放的“星云之花”,成了地球上最热销的情侣礼品原型,光授权费就超过了公司十年的利润。

我一度有些忐忑,这样的热度会不会“塌方”,毕竟暗香只是心理错觉,但结果却超乎想象。

观光1号飞船抵达暗香区时,传回的直播画面里竟爆发出一阵尖叫。“就像我初恋男友送的那束玫瑰!”“这味道!就像我小时候,我妈妈放在我床头的那盆水仙!”每个人对香气的描述都不一样,但也有共同点,“是一种美好、自然的,源自回忆深处的香”。起初,我以为是那群星际旅游博主事先串通好,装文艺搞热度。可当第二艘、第三艘飞船陆续抵达,大多数乘客都表达出同样的感受,甚至还有好几个和我一样,多年不知香味是何物的鼻炎患者,也欣喜若狂地说“闻到了”“原来花不只有颜色,还有更美妙的气味”,我才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或许暗香区的香味源头不只是那片形似花朵的星云,不只是集体的心理暗示,更是人类对“宇宙也有生命和情感”的原始希望。

幽默的是,公司最后决定“开诚布公”,下一版宣传片的标题就叫:

《花香未必来自鼻畔,而是心中》。

暗香美好,直到“蜂鸟号”归来。

航线爆火十年,久到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危险的习惯感:既然成千上万的飞船往返都没事,花香就只是花香,旅行就只是旅行。以至于旅航飞船的检查流程也日渐松弛——“蜂鸟号”返航入港时,在生化检测中触发警报。安全员不以为意,因为之前十年发生过六十三次类似情况,每次都是有乘员偷偷带了花草、宠物上船,这次想必也不例外。

两小时后,飞船维护工程师拆开舱门传动装置的一台滤芯,发现了一层细细的银色粉末,淡得像灰,手感却带一种奇怪的“粘”,像被花蜜泡过的花粉。

检疫官把样本送进实验室。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它不是灰尘,不是金属屑,它的内部存在一种介于DNA和RNA之间的遗传分子结构,却并非任何已知的地球生物。用地球的生物学术语形容,它大约算是一种“孢子”。

这种孢子的生命力并不强韧,内部的遗传分子结构会被宇宙射线、巨大温差(宇宙的绝对零度和地球常温)、正常流程的宇航消杀程序轻易杀死——只是当往返的飞船超过了一万两千航次后,偶然导致必然,终于有不足0.1毫克的幸存孢子躲在滤芯深处,活着抵达了地球。

一周之内,一连串新闻爆了出来,“飞船返航点北部两公里的湖泊出现未知藻华”“该湖鱼类活动反常”“该外星生物孢子能与地球植物产生未知共生关系”。每一条都看似与“末日”无关,外星生命的目的似乎并非毁灭,而是融入。像一个谨慎的客人,悄悄推开陌生的房门,拘谨地打招呼,不敢僭越。

至于这位“客人”繁衍壮大后,会有什么新的想法?人类目前不知道。

“知道花香的生物学意义吗?植物用花香吸引昆虫,帮它授粉、传播。暗香区的‘香味’大概率也不是幻觉,而是外星生命的一种诱饵。而我们人类,便是被吸引的昆虫。”

它或许是在欢迎我们,但更大的可能是,它在做一件更古老、更生物学的事:繁衍、传播。

我站在审判席上,面对“过失反人类罪”的指控,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鼻炎未愈,鼻腔依旧毫无知觉。我仿佛又闻到了那种暗香:温柔、耐心,像花瓣在风中摩擦,吸引你靠近,触碰,带走。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它的含义,带着黑色幽默的精确:

你多来几次,把我带回家。

2026-02-11 ■吴 楚 1 1 文艺报 content82785.html 1 暗 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