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力量

硅人的最后一夜

■顾 骨

顾骨,壮族,2001年生。小说见于《作品》《野草》《芙蓉》《青年作家》《青年文学》《长江文艺》《广州文艺》等刊物。曾获第二届师陀小说奖、首届北京大学“我们”文学奖等

王泽把筒骨当作吸管,却没力气吮出里面的髓来,于是筒骨又落回汤里,砸出的汁液溅到他眼镜上。他在油蒙蒙的世界里看向母亲,跟病床前的母亲说,妈,我想回家了。母亲安慰他道,先睡吧,明天我去办出院手续好吗?母亲说这句话时,他望着母亲,闭上眼睛,说了句我爱你。

这是他临时决定要说的三个字,母亲自然没有回应他。她不过是一段事先编程好的记忆投影,没有临场反应的功能。不过,他还是很知足,还能再见母亲一面,这已经足够,他不奢求更多。当然,如果能让感受到筒骨汤的滋味就更好了。他很怀念这种滋味,在新世界里,他从没见过旧日的吃食。

从幻梦里醒来,他想起那位和他一样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战友余欢。他也是因癌症而冬眠的,也一样签订了长期冬眠的贷款协议。两个人在同一天醒来,被告知所罹患的不治之症皆已痊愈,而后被编进同一个工作小组,送往先遣营,进行为期五个月的行星探索集训。帝国的星舰批量投出许多装载着他们这些“远古先民”的探索船,将他们派往各个未被开垦的星球进行勘探,以此规避风险,并尽可能获得资源。帝国靠这项冬眠贷款的生意,获得了源源不断的生力军,这些后代依赖祖辈建造帝国(成本实在是比机器人便宜得多),又依靠另一批祖辈的探测结果来维系帝国。

王泽和余欢,就是在这样一次星球探索的任务里,染上硅化病毒的。其他小组成员很快因为这一病毒化成砂砾,融进星球永不休歇的沙尘暴里,是余欢忍住剧痛,在被彻底沙化前往脖子来了一针抑制剂,给他也来了一针,他俩才暂时偷回一条命来。为了维系这具不断硅化凋零的躯壳,他俩必须每天注射一针抑制剂,让硅化和逆硅化两种化学反应在他们体内厮杀。这让他想起当年同样让他痛不欲生的化疗,当然,注射抑制剂远比化疗痛上很多。

最开始,余欢还安慰他说药剂是充足的,不用担心。但意志力显然是消耗品,安慰他的余欢在某夜先溃败了,他告诉王泽,我宁愿变成沙子,随后停止了药物注射,和此前几位队友一样,归化进那颗星球的尘土之中。

王泽当年是骨癌晚期,比早早冬眠的余欢受过更多苦,更能忍受疼痛,但他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想要停止注射的冲动里。飞船的联络功能被沙尘暴干扰,飞行系统又在降落时发生损坏,他已经没有回归帝国的可能。药剂能坚持个十年八年,可他自己早没了活过今晚的心思。他笑,想不到才睡醒一年,死神就让他握好了处决自己的镰刀。他颓然地伸手握住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木雕,这木雕因为被他穿着衣服带进冷冻舱里,便侥幸替母亲陪他来到未来。同样幸存的还有挂着木雕的那串钥匙:家里的钥匙、电动车的钥匙、床头柜的钥匙——都是没有用的钥匙了,这是个不需要钥匙的世界。王泽坐在抑制舱里,透过透明玻璃看整个空荡的飞船,他摸着母亲留下的小木雕,那是一只正暗示他永远无法起飞的木鸟。

他摸着那只鸟,想念着刚刚在投影中还栩栩如生的母亲。他忽然感到庆幸,方才的母亲并没有闻见自己身上的沙石味。他想起自己住院以后,母亲对他说,你进了医院,身上就只剩消毒水的味道了。

不过——母亲看着他讲,我还是能闻到你的一些味道,这一直是你的味道,没变过,你这孩子,从小像女孩,不臭,哈哈。

母亲强颜欢笑,但他当时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笑不出来。他太心疼母亲这假笑的样子,因此庆幸,在方才虚拟的告别仪式里,母亲是没有嗅觉的。虽然她的嗅觉曾如响蜜䴕般,能轻易寻见烛裹之蜡,于火中亮喙并甘之如饴,可一段虚影是没有这般惊艳的嗅觉的。他摸着母亲雕刻的那只小鸟,稍感宽心,又念及母亲也的确太像一只可怜的鸟,便重新难过起来。似乎他得病以后所看见的母亲,始终是与鸟字有关的。他得病后,母亲便成了落地凤凰,不愿出门,每天以泪洗面,父亲身边潜藏的莺莺燕燕也由此现身,让母亲成了失林之鸟。再然后,走投无路的母亲迷信各种神药和推销,饮鸩止渴,不管不顾想把他送到未来治病,每天杜鹃啼血似的在他旁边求他为了她听话。所以他来了,离开骨瘦如柴的母亲,到未来治疗骨癌。

王泽摸着簌簌掉灰的胸口,意识到自己就这样枉费了母亲的一生。母亲一定想不到,她倾家荡产劝儿子一跃千年,结果却让儿子从一种死法跃到了另一种死法上,全身血肉变成沙石,真还不如留在过去。

变成沙石以后人会有感知吗?他不知道,他希望自己能闻嗅或者舔舐到一些味道,否则真不明白沙石还能拥有什么别的感官。他想起那天余欢停止注射以后,自己是怎么抱起余欢,穿好重力靴,把他送进满是沙尘暴的世界里的。他本来打算在狂风席卷的平地里放下余欢,埋进土里,结果这沉甸甸的半个石人还没彻底落地,就被狂风卷起,然后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散化成沙尘,飞扬而去。

还活着的话,同我讲讲话啊!

他朝天空大喊,可余欢没有回应他,他不知道这家伙是成了硅基生命,还是成了单纯的飞沙走石。他也并不好奇,因为自己马上就能知道答案。他起身,握了握母亲留给他的木鸟,穿着重力靴打开舱门,往飞船外走去……

许多年后,当一个新的帝国征服这颗其实很不值得征服的星球时,余欢和王泽依旧还在漫天飞舞。新帝国的高维生物轻而易举就改变了这颗星球的生态。一切都如儿戏,它们的司令官只是在荧幕里输入了一个“停”字,整个星球的飞沙走石便都落下,安安定定,仿佛从未闹过情绪。这位司令官面色平静,立即又输入诸如“雨”这样的字眼,于是干涸了无数年的星球开始有天降甘霖,所有的沙石在淋了这场雨后莫名努力复生,想要重新变回人类。可是硅化是不可逆的,他们仅仅是组成了人形的一团砂砾而已。

即便如此,沙石的成人,依旧让司令官想起过去女娲造人的古老神话。这念头让它觉得自己是个比肩女娲的神明,它很开心。让它更开心的是,这些新生的人并无记忆,也不知语言,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被规训。它下令这些人类排成方阵,供它检阅。在规整的人群里,它很快发现,有一个人类手里握着一只小木鸟,它信步走到那个人类面前,同时闻到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消毒水气味。

它喜欢这特殊的家伙,主要是喜欢他手里粗糙的木鸟,和他身上不知为何与生俱来的奇特味道。它想要伸手夺走那只木鸟,然而恰在它伸手的这一刻,呆若木鸡的受害者忽然僵硬地动起来,他受手中的木鸟牵引,高高飞起,向不知何处的远天飞去,留下一派证明他存在过的暗香,以及一地枉然的人群。

2026-02-11 ■顾 骨 1 1 文艺报 content82787.html 1 硅人的最后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