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春节,“年味浓淡”总是人们十分关心的话题,民俗学家杨利慧认为,这种讨论的流行,“某种程度上体现出春节作为传统节日,在与现代生活接轨和融合上出现了一些问题”。在多数讨论中,“年味”往往与“传统”画上了等号——忙忙碌碌准备年夜饭、规规矩矩拜年走亲戚——似乎只有在这些习俗中,我们才能真正体悟“年味”。然而,“年味”从来不是一个指征“过去”的静止符号,其本质是人们对春节文化实践的感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春节叙事,当传承的接力棒交到年轻人手中,关于“年味”的故事也正在被悄然改写。
岁时节日的形成离不开相对固定的节点,以及节点中特定的民俗活动。作为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时间节点,春节是中华民族共同参与的最重要的节日。在周期性重复的传承过程中,中国人逐渐创造传承了一套相对稳定的年节传统,从备置年货、张贴春联、穿新衣、吃饺子、剪窗花,到祭祀祖先、拜年祈福、逛庙会等,这些年俗不仅历史悠久,更覆盖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如今,传统年俗的现代遭遇成为学术界及社会各界热议的话题,春节更跻身国际文化交流的广泛讨论中。2024年12月,“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被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春节成为世界认识中国的重要窗口。春节的申遗,并不意味着中国人的年节传统在现代化语境中丧失了生命力;相反,它代表着中国人从日用而不知的代代相传,转向以高度文化自觉的姿态主动传承春节文化。
因此,“年味淡了”或许是个伪命题,这一说法忽视了当代年轻人正在建构属于自己的“年味”的社会事实。那些将“过年”完全等同于“过传统生活”的观点,难免充斥着浪漫主义的田园风光想象。必须承认的是,当下的春节,已然与当代流行文化及年轻人的生活方式融合在一起,彰显着自身作为活态遗产的动态性和复杂性。当代民俗学的学科立场启示我们,要以朝向当下的眼光关注文化的流动性和实践主体的能动性。站在新时代审视“年味浓淡”的话题,我们应该关心的不是“年味”是否淡了,而是当代人如何去过属于这个时代的春节。
近年来,社交媒体上不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亲戚要走”“年轻人爆改年俗”这样的流行梗。从“旅行过年”“独处过年”“找搭子过年”,到“淘宝式过年”“体校式过年”“分段式过年”,当代年轻人的新型过年方式为我们理解“年味”的传承与发展写下了生动注脚。如果说传统的过年方式囊括了衣、食、住、行的不同面向,当代年轻人在新型过年方式上已然玩出了新花样。
过年换新衣象征着“辞旧迎新”,这种对新年仪式感的追求首先体现在衣着和文化体验上。随着“新中式服饰”在年轻人中的流行,汉服、马面裙、盘扣长袄等传统元素与现代设计融合,为当代年轻人挑选“新年战袍”提供了更多选择,甚至连宠物都穿上了唐装披肩。在福建泉州,蟳埔女簪发戴花的服饰传统成为年轻人追捧的装扮,许多游客专门到蟳埔村体验民俗风情。这种“新年装”的体验方式不仅带动了旅游产业的繁荣,也让传统服饰所承载的吉祥纹样与审美意蕴在春节这个喜气洋洋的场景中得到活化利用。
年货的置办过程则体现了从“传统礼盒”到“赛博购物车”的转换。年关将至,许多年轻人不再拎着大包小包返乡,而是在线上电商平台赶“电子大集”,通过在家庭微信群中发起“年货众筹”,在电商平台里家庭成员可以自行选购个性化产品。过去,瓜子、糖果、花生、蜜饯等是家家户户招待来宾的标配,当“90后”“00后”开始操办春节,老样式的传统礼盒逐渐被薯片、奶茶所替代,各种网红零食也成为迎宾送客的礼品。除此之外,年轻人为自己购置的“氛围感年货”超越了单纯的实用属性,用于营造一个符合自身审美、令人愉悦的“过年微环境”,承载了年轻群体的情绪价值、审美旨趣和自我表达。
在家居方面,贴春联是营造年味必不可少的环节。在选择春联这类装饰品时,许多人并非简单购买印刷成品,而是亲手研墨、裁纸、书写和绘制,甚至制作手工灯笼和非遗窗花,通过具身实践在家居装饰上获得体验感。更有趣的是,传统对联已不能满足年轻人对祝福语的追求,许多理工科年轻人流行“科研人必备春联”,例如——上联:披星戴月闯专项;下联:马不停蹄撰基金;横批:好事成双。他们将这类对联张贴在宿舍、实验室等处,借助诙谐的表达祈望科研顺利。对春联等进行新的转译,也是在打造一种“新年味”。
“以前是父母在家等孩子,现在是孩子带父母看世界。”由于当前社会的高流动性,春节的时空结构也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越来越多在大城市安家的年轻人选择将父母接到自己所在的城市过年,这种“逆向迁徙”的方式塑造了独特的春运景观。他们用灵活多元的家庭互动模式,打破了家乡与异乡、团圆与分离之间固有的二元对立秩序。还有年轻人直接邀请父母组团出游,一家人在陌生的街巷寻找年味小吃,在异乡的星空下跨年守岁。春节前后,正值福建民间信俗热闹喧腾,亦有地方文旅打出“千里赴闽看游神,把正月的年味焊在闽地街巷”的招牌,邀请“异地过年”的人们亲历“王爷巡境”“拜天公”等萦绕着地方年味的盛事。他们不再将“过年”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回家”,而是将团圆融入旅途。这种流动的“年味”,让“家”的概念超越地理坐标的限制,而在家人间共享的情感体验中充分展现出来。
总而言之,当代年轻人的新型过年方式绝非稀释了“年味”,相反,他们以极高的文化自觉与创造性积极参与到“年味”的当代建构之中,呈现了一桌千滋百味的“年味”盛宴。民俗学家岳永逸认为,要使物质充盈、需求多元、流动频繁、生活节奏快的当代人的春节有浓郁的年味,就需要树立自信、开放的大春节观。树立大春节观的前提,是激活尊重他人、实现自我、全民参与、社会和谐的传统春节核心价值。当代年轻群体的“年味”建构实践不是一场与“传统”的告别和决裂,而恰恰是遵循传统春节核心价值导向的体现。站在民俗学的视域下,“年味”的建构生动诠释了日常生活中民俗的动态发展过程。作为一项活态遗产,春节的保护最终需要依靠人民的生活实践。而当代年轻人的新型过年方式,正是这一生活实践鲜活而有机的组成部分。
在当下,年轻一代的“年味”更追求与时俱进的情感表达与生活创造。无论是行走在路上,还是围炉于家中;无论是与亲友欢聚一堂,还是选择与自己独处;无论是保留传统,抑或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每一种过年方式,都是年轻人在特定生活情境下对“团圆”“迎新”“祈福”等春节核心母题的当代表达。与其一味地慨叹“年味淡了”,不如将眼光朝向当下,在活生生的文化实践中谱写属于一代人自己的春节叙事。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民间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