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许多民间的东西消失了,而我对消失的东西一直心怀敬畏。当知道故乡大年初一依旧保留着迎喜神的习俗时,面对无论是现实的故乡,还是精神的故乡,我均无法不泪眼相看。我知道,无尽的朴素和无尽的繁华,与长存的良善一样,永远都离泥土很近。
吃过腊八粥,距过年还有二十天。腊月的门槛一跨,乡野间便多了份无形的规训:
“要过年了,嘴上要加一把‘门锁’。”
——粗鄙之语需敛,无名之火需熄。年是天地间最庄重的邀约,容不得俗尘戾气的亵渎,更经不起浮躁心性的轻慢。因为不洁的言语会惊走年神,会把来年的福泽一并带向远方,唯有温润谦和,方能承接岁时的厚馈。
糖瓜祭灶,新年来到;
姑娘戴花,小子耍炮;
老头儿要顶新毡帽,
老太太要件新棉袄。
流传已久的民谣让孩子们对过年的期盼更加热切。午后或是黄昏,耳畔偶尔会传来一声爆竹的脆响,惹得在胡同里打劈柴的老汉一声嗔怪:“这是谁家娃?怎么抢年过呢!”
永远没有准备就绪的年。
过小年,家家户户都要用麦秆编一只草马。草马是灶王爷的坐骑,马脖子上系铃铛,灶王爷上天言好事时,要一咕嘟火化了形。
记忆中灶王爷的画像都是木刻版印刷的,黄糙纸,黑墨线,简简单单。灶王爷多是圆脸丰颐,黑须垂胸,眉眼温和不威严;头戴乌纱小帽,身着大红官袍(也有黑袍),正襟端坐。双座像则旁配灶王家属,衣饰素雅,垂手相伴;有的两侧还有捧善罐、恶罐二童子。画像上沿刻有二十四节气,歪歪扭扭的字,把四季农时都写齐全了,也是指导农耕的晴雨表。画像左右多题“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上方有“一家之主”或“东厨司命”的匾额,下方常绘香案、聚宝盆、宝马驮金等吉祥图案。灶火日日夜夜烘着,烟火气裹着,纸边卷了,墨色淡了,也还端端挂着。老辈人讲,灶台上只要挂着灶王爷,人间烟火气,就断不了根儿。
《淮南子·氾论训》记载:“炎帝于火而死为灶。”《国语·郑语》曰:“夫黎为高辛氏火正,以淳耀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故命之曰‘祝融’。”
灶王爷是炎帝或者祝融担当?
我一直认为,灶神从不是别家的神明,而是操劳半生的父亲母亲。一年到头的奔波劳作,总该好好敬一敬自己。人这一生,与自己的距离够不够近,又够不够远?一碗冷饭,一双插得周正的筷子,敬过这一年,远近的分寸便都有了答案。人间的烟火光景,或许唯有灶神最懂生命里那些最本质的改变与坚守。
黄昏,草马立在月影下。日出与日落的距离,目力难及,却最易遐想,那是世间最灿烂的意象。世事翻覆,万物幻变,唯有梦境,永远悬停在天际。人人含笑,人间理想生活的至高境界,本就是这般漾着幸福的笑靥。
过年,最大的事是在除夕晚上,祖宗要回家和子孙团圆了。
黄昏来临时,街上会出现短暂的安静,男孩子纷纷跟随大人去祖茔“请年”——将那些已经去世的先人“请”回家共度佳节。若按老规矩,“请年”得等到太阳落山后打着灯笼前往,因为鬼魂怕光。
除夕忙年,要打扫卫生、挑隔年水、劈隔年柴、贴对联、挂宗谱、捞隔年饭、摆供桌,晚上9点左右在院中将灶王爷接回家,名曰“接灶”。
一匹草马天上飞,
灶王爷,你归位!
上天言好事,
下界喝凉水。
人原是凭一身本事、一腔想象,捏塑出人间百态,酿出万般文化的生灵。可这份聪明终究会捉弄自己,曾许下的心意,到头来竟翻脸不认,徒留几分荒唐。
寻常人家祭祖,会在厅房或正房墙边摆一条长几,几上放置先人牌位。这些牌位均有木质外罩,并以镂刻为装饰,木罩内的木板上以正楷字体书写着自家祖宗名讳。敬祖宗后开始贴对联,天井和胡同也已打扫得干干净净,能抬眼撞见的地方都贴着“抬头见喜”。
年夜饭是老百姓一年中最丰盛的家宴。除了酒肴山珍、猪肉粉条,还有生活中说不尽的酸甜苦辣、道不完的儿女亲情。
仿佛冥冥中有神祇降下指令,顷刻间,鞭炮声四起。左邻右舍尽敞大门,男主人领着儿孙用烟头点燃鞭炮。炽烈刺鼻的硝烟,漫过了整个村落,彼时已近夜半。春晚这道年年相守的连环节目,也正行至尾声。
五更天,家家院落燃着明火,孩童围着火堆嬉闹。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把故乡的年炒得如干锅豆子一般红火。
正月初一,要拜五瘟神与五谷神,这两位皆是护佑乡里、守护农业的神明。在校读书的孩子跟着大人,往夫子殿、文昌阁去。文昌阁里,文武主考的神位一应俱全。乡间的庙,向来是多神共处的。孩子们经此一拜,去年的不快与顾虑皆被涤荡干净,满心只盼来年福运常伴。乡人笃信,求什么得什么,尤其在大年初一,仁慈的神明也会眷顾他的子民。
二
大年初一半上午,迎喜神开始。
村人从大队的仓库里取出闲置一年的铜响器,年轻后生们嬉笑着敲响了第一槌锣:“咚咚,咚咚,锵!”
听见锣响的人们的心一下子开了。
女人挽着的竹篮里放着蒸好的大白馍馍,人畜无别,皆是对生之滋养的同等珍视。街巷间牲畜次第成行,向着村中央三亩空地汇聚。
迎喜神迎的不是哪门子神仙,是乡下人的五畜六禽。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一个活传统,也是关于生命的故事。
世间喜意,皆源于对生之善待。
一年开始了,一年的开始是简单、自然,也是喜庆。故乡人敬重它们是一等一的好劳力,它们一年里给人带来了丰收和福气,人也要敬它们一个富贵年。人围了五畜六禽:“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原先的时候是细吹细打,现在的人活得粗糙了,能拿得起细活的不多——乡下人把弦乐叫细乐,把锣鼓铜镲叫粗响儿。
磨难会在五畜六禽中激起残忍,而人的心间应该唤醒良善,良善是所有生命活下去的光明。大地上布满了具有魂魄的物事,牲畜、山水、土地、风、雨、雷、电等。这些物事选择了与人相伴,人更应该倾尽“亲爱”,温柔对待世间所有生命。
竹篮里的吃食尽数扬撒向它们,此刻的它们竟全然静穆,无一丝争抢,唯有安稳与平和漫溢。这猝然降临的奇迹,让我陡然思忖,人世间尚有多少盘根错节的世相,至今仍难以被精准洞悉,更无从求得完满的破译与解答。
“过年迎喜神啦,五畜六禽一家人啦,一保田地,二保钱财,三保平安,四保喜神,五保祖先,六保太平,千年保富贵,万年保儿孙哪!”
“嗵!啪!”
年味儿真足,抓一把,浓稠得确有几分手感。
初一守岁,是家族根脉的安然自守;初二回门拜舅,是对母系血脉的郑重回望;初三踏往丈人与外婆家,是将亲情的半径缓缓向外铺展。一圈亲戚走下来,半个正月已在觥筹交错中一晃而过。正月里走亲戚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比如客人所携带的礼物大多的时候只是为了“好看”,即使主人家留下客人带来的礼物,也会再换上别的东西“压篮”。往往你送给二姨的馒头点心,转了一圈又由大舅家给“圆”了回来。等过完正月十五打开一看,发现点心透了油、馒头长了毛……而这些东西原来就是自己家的呀,旅行了一正月又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耍正月,闹二月,走亲串友到三月。”
流传于乡间的俚语,既印证了农耕时代人们的闲适心态,也成为庄稼人尽情玩乐的理论依据。最常见的娱乐项目是“耍狮子”。一进正月门,村里的“秧歌头”便开始组织班子,每天熬夜挨冻进行排练。秧歌队为青年男女搭建起加深了解、培养感情的平台,因此颇得年轻人喜爱。
激昂的锣鼓声由远及近,人们便知道秧歌队开始“踩场子”了。秧歌队里的传统人物有老头、老太、媒婆、县官、员外、相公、小姐和新媳妇,以及《西游记》里的唐僧、悟空、八戒、沙僧师徒。随着时代的进步,里面又增加了工农商学兵等新形象,其内容与形式既固守传统,亦与时俱进。
一支二三十人的秧歌队,仿佛一个浓缩的小社会。秧歌队不仅在本村表演,也到邻村拜年,表演完毕会收到烟酒点心之类的酬劳,作为对他们精彩表演的回报。
正月里有一个大节:元宵节。
元宵节是雅称,对这个古老的上元节更多是以“正月十五”称之。
“干十五,耍十六”,这是多年形成的习俗。十五这天可以干活,十六则是个“耍日子”。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这首唐代苏味道的《正月十五夜》,写出了长安的灯火与星河在夜色里交融,城门尽开,车马扬尘里,明月与游人相逐的景象。歌伎如秾李般明艳,《落梅》曲声漫过街巷。“金吾不禁”是盛世的宽怀,“玉漏莫催”是对良夜最温柔的挽留,把元宵的欢腾写得雍容而绵长。
乡下人的正月天,没有这么浪漫。正月里天寒地冻的也没多少农活可干,无非是把冬天存放在地里的粪疙瘩打开。太阳落山的时候,男人们要去祖茔“送灯”,让温暖的烛光照亮祖先回家过节的路。
虽说古诗里所描述的场景在乡间很难见到,但入夜后村里还是十分热闹。孩子们一手打着手电筒,一手拎着啪啪作响的“滴滴金”(用纸卷木炭粉做成的微型焰火)满街疯跑。如若碰上哪年县城里允许“闹十五”,村庄里的人就会相约去县城看灯。
三
正月十五的重头戏是燃放焰火。
最早的焰火都是土造的,将木炭、生铁沫及硝、磺等物放入犁地用的“铲头”中封好点燃,由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手持绳子将其抡起来转圈,俗称“抡花”。“抡花”是个出大力的活儿,往往需要数人轮番上阵。后来条件好了,人们便购买各种成品烟花,于晚饭后各自携带烟花来到空地上燃放。一些靠山的村子充分发挥地理优势,每年都会将烟花搬到村后的山顶上燃放,居高临下,声势浩大,方圆几十里均可欣赏到壮观的焰火瀑布。
不知什么年代,这样的焰火就走失了,代替的是铁匠打铁礼花。正月十五晚上,观罢灯的人们涌向铁匠选取好的一处宽阔的场地。在铁匠提前准备的生铁炉内,生铁在高温加热下熔化成沸腾的铁水。尤其是熔化报废的农具铁犁铧后,打出的礼花最佳,“铁礼花”也是“铁犁铧”的谐音。
铁匠将火红的铁水倒入一个土制容器后,抬到树下,把熔化的铁水舀入带有凹槽的木板上,手持短木棒,然后两者相磕,迅速往上空打去,流星般的铁水在树枝的“碰击”下迸散开来,犹如一簇簇“金花”凌空绽开,又似朵朵“金菊”华丽四射,把夜空点缀得璀璨夺目。此时,铁匠们旋转着“火伞”如奔跑起来的“火牛”,活灵活现的表演构成了一幅绚丽多彩的民风民俗图。为防止被飞溅出来的铁花烫伤,打铁礼花的铁匠们头戴用水浸湿的帽子,把老羊皮袄反过来穿在身上,手里拿着的“木勺子”则需要在水里浸泡一天,才不会燃烧。
烘炉入夜熔并铁,飞焰照山光明灭。
忽然澒洞不可收,万壑千岩洒红雪。
……
世间怪事真有此,百炼柔钢齐绕指。
请看入眼幻缤纷,笑他剪彩堆红紫。
——张晋《铁花行》
元宵节是中国的传统节日,传说是汉文帝时所设。汉武帝时,“太一神”的祭祀活动定于正月十五日,太一是主宰宇宙一切之神。元宵节燃灯的习俗起源于道教“三元”说(上元、中元、下元),三元神为主管天、地、人之神,所以正月十五也叫“燃灯节”。
四
过罢正月十五还有一个节日,那就是正月二十五填仓节。因为“填”与“天”同音,也可以写作“天仓”。春节已过,春天到来,仓廪要充实,就该劳作了。
和土地有关的岁时节日都跟农事相关。填仓节这一天,大人们要捣腾出莜麦、豆子、谷子、玉茭、高粱、黍谷、麻子、麦子、红谷、花生,挑出颗粒饱满的,分装在十几个布口袋里。午夜子时,用荆条篮子沉入村庄十丈深的水井后,看着井绳的长度,琢磨着正好吊到了水面五指高的上空,然后把辘轳挽死。等日子走出正月,进入三月,好把篮子摇上来,看哪些种子发芽了。清明过后种下发芽的种子,来年,发芽的种子就会给庄稼人带来丰收。
岁时节令也就是岁时、岁事、时节、时令等事。
填仓节是古代民间的祈年节俗。人们或饱食以表示填满了仓,或用灰等围出仓的形状,在其中放些粮食以示仓满,或祭祀仓笼之神,以祈一年粮丰仓满。填仓节分大小,小填仓在农历正月二十,为祭以祈年丰,亦称“小天仓”“小添仓”;大填仓则在正月二十五,故乡人也有称其为“老天仓”的。
填仓节这天,还要象征性地往粮仓里添加粮食。有的地方则在这一天吃春饼、煎饼和饺子,并把这些食物投入粮仓,名曰“填仓”“添仓”。也有的地方把填仓节叫作“雨灯灯”。灯灯用谷面捏成,共捏12个,小碗大小,每个灯顶端捏一个灯盏,灯盏边缘捏一个小豁口,每个豁口各代表一年四季中的一个月。灯盏上笼屉蒸熟后,揭开锅先看哪个月的灯盏里积下的蒸汽水最多,则证明哪个月雨涝,再根据种庄稼在哪个月需雨水最多来推断这一年将收获什么,作为本年安排种植的依据。
有民谣道:“过了年,二十二,填仓米面作灯盏。拿箕帚,扫东墙,拾到昆虫验丰年。”这是一个物候信号,填仓节近惊蛰,气温回升,虫蚁出蛰;虫多,阳气足、地温够,墒情一定好。
填仓节过后,家中积攒的精米细面几近告罄,饭桌上的白面馒头渐被地瓜、红薯等粗粮替代。尤其是现代人,都怕胖,一个“胖”字,绝了碳水。
关于“填仓”,还有一个传说故事。西汉大将韩信投军前一贫如洗,曾受胯下之辱,漂母出于怜悯,以餐饭相济。投军后,他屡立战功,与张良、萧何并称“天下三杰”,名扬四海直至封王。韩信称王后,为报当年一饭之恩,竟回赠黄金千两。世人以为供韩信即会得到丰厚的回报,于是拜韩信为仓神。
填仓节亦名“天穿节”,相传这一日正是女娲娘娘补天的吉日。生命是薪火相传的时间流程,每一个个体生命,都属于人间更为宽泛的承续环节的连接点,无数的承续串起了悠悠岁月。山西的天穿节,尚留存着烙饼、摊煎饼的古俗。女人们在这一天以红丝系饼,轻掷于屋瓦之上。这一质朴的举动,便是对女娲补天的千年遥敬,以食为祭,以俗承意。
宋代诗人李觏有一首诗:
娲皇没后几多年,夏伏冬愆任自然。
只有人间闲妇女,一枚煎饼补天穿。
生活中的普通人是一些知足者,他们懂得,最简单的仪式才是最实在的安宁。
月光如水,清辉漫向故乡。
归期将近,守一份老传统,让年不流于形式,拾回从前年味里那缕浓得化不开的乡愁。
哦,又长了一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