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晓原
大象题材的书写,在中外文学主要是儿童文学和小说中多见。陈启文的新作《穿越人间的象群》,可能是中国第一部反映大象题材的长篇报告文学。2020年至2021年云南亚洲象群的北迁南返,成为牵引全球目光的重要新闻热点。新闻结束的地方,正是报告文学写作开始的地方。陈启文以非虚构的精彩文字,追踪再现“穿越人间的象群”之旅,向世界讲述生态文明建设的中国故事,同时也让读者从象群生活的景象中,“通感”到智慧大象的灵性之美。《穿越人间的象群》是一部别致的大象生态录,也是一部动人的人间精神谱。
生态文明的文学书写
生态文明是人类文明的重要表征。进入现代社会,人类逐渐从对自然无节制的索取,转向探索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新发展道路。这一转变彰显的正是生态意识的觉醒与自觉。文学是人类生存与自然存在的反映。新时代以来,彰显新发展理念、反映生态保护新实践的生态写作,成为中国文学创作的热点之一,生态报告文学更是其中极具辨识度的重要组成部分。陈启文的报告文学创作题材多样,于生态书写用力尤勤,先后推出了《命脉——中国水利调查》《中华水塔》《可可西里》等取材面向宏阔、具有影响力的作品。这部《穿越人间的象群》,虽然聚焦的只是大象这一种动物,但大象不是寻常物类,早于人类出现的三千多万年前,现代象的直系祖先古乳齿象,就已经接续恐龙一直独步地球。不仅如此,大象作为地球上最大的陆生哺乳类动物,居于生物链的顶端,具有不可或缺的生态系统支点价值。“有人把大象誉为碳循环的自然调节者,甚至是超级调节者,但凡大象走过的地方,万物茁壮生长。”正如作品中专家告诉我们的,“森林离不开大象,人类离不开森林,保护大象就是保护人类自己”。尽管大象是庞然大物,但是在贪婪的人类面前,几乎弱小得不堪一击。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已将亚洲象列入濒危物种红色名录,这已昭示了事态的严重。由此可见,《穿越人间的象群》不仅事关重大的生态主题,而且也反映出生态写作者的使命意识。
象有象的天地,人有人的世界。云南亚洲象群长时间(历时近两年)、远距离(1300多公里)的迁徙,为以大象为题材的非虚构写作提供了十分难得的机遇。“当象群穿越人间,也给人类与大象带来了一次交流的机遇。一路上,人类在近距离地追踪监测大象,大象也在近距离地打量着人类,人象在互相打量中探索彼此的世界,都在寻找适者生存的方式。”陈启文对大象与人类的“双向奔赴”、彼此“打量”所含有的生态文明价值有着清晰的认知。云南亚洲象群的北迁南归,不仅显示了中国对野生动物和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成果,也反映出新时代中国人民生态文明意识的自觉。作者通过寻踪象群北迁南归的“象道”,调查还原象群“穿越人间”的情景,在象群与人群叙写的有机切换中,真实生动地呈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理想生态现实。一方面充分尊重保护象群的生物性,使之得其自然,当象群出现危困时,及时援助施救;另一方面又采取预防措施,避免野象的攻击,确保人类的安全。象群在迁徙之中,不但没有减损,反而还“添丁”,“从出走时的十六头增加到了十八头”。作品用场景化、故事化的方式,书写象群与人类各自相安的中国实践、中国经验。大象是云南西双版纳的,是中国的,也关联着全人类的命运。因此,这样的书写不仅彰显出中国价值,也具有世界意义。作者记述象群北迁南归,没有只见象群不见人群,而是将写象与写人关联起来,作品写到不少大象研究者、观测保护者、象群事件处置者等。从护林员成为亚洲象观测保护小组成员,这位“能听懂大象的各种叫声——象鸣”的岩罕陆,“真像是从原始森林里钻出来的野人”。“我是森林的孩子,森林就是我的家,大象就像我的家人,我愿用一生守护亚洲象,守护它们就是保护我们自己的家园。”岩罕陆等人物的故事读来真实而感人。
于知识书写中见文本之趣
《穿越人间的象群》不仅体现出生态文明的宏旨,也有其作为文学书写应有的意趣和情味。这是一部很有意义,同时也很有意思的报告文学。知识性写作是《穿越人间的象群》的重要特征。作者不仅从地质年代学的角度,为读者介绍了恐龙、大象和人类出现的历史,而且还具体给出了大象进化的过程及其不同称谓。云南象群的出走与回归,“颠覆了许多我们以往对于亚洲象特征、习性的认知,给我们上了一堂形象生动的自然科普课”。作品用很多笔墨详细叙写了大象的生物习性和特性,特别是对其象鼻、象牙、象足等器官的构造、功能等描写尤其趣味盎然。“大象作为古老的长鼻目动物,最神奇的就是大象之鼻”。由15万多条肌肉纤维组成的象鼻,“是集呼吸、嗅觉、触觉、采食、情感交流等多功能于一身的超级器官”,既“可以像起重机一样举起几百公斤的重物”,还“可以用鼻子卷着锄头、捡起棍子为自己够不着的躯体部位挠痒痒”,可以剥开香蕉皮、拧开水龙头、拔掉门上的插销,“甚至还可以拧开瓶盖”。这不是人类仿象的魔术表演,而是大象特异功能的写实。
大象不仅富有智慧和灵性,还有更高级的“精神”。动物中具有“精神”的并不少见,但云南大象集多种可贵品质于一身,很是难得。大象北迁南归经年累月,负重笃行,一步一个脚印走出的漫长“象道”,正是它们“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精神的写照。象群不畏险阻地跋涉远行,体现出开拓探索、居安思危的精神。成年大象近三层楼高,体重达数吨,但它们温驯敦厚,心气平和,从不恃强凌弱,不会向别的动物和人类主动发起攻击。人退象让,人仁象善。“当象群集体酣睡时,还有两头大象站岗放哨”,一头守护着梦乡里的象群,另一头在离象群几十米远处巡逻。作品摄录下这个被国外媒体称为“中国美丽的一幕”。 “因为一头母象将要分娩,它们要找一个安全而又隐秘的分娩地。而当幼象出生后,象群又逗留了二十余天,一直等到幼象脚步稳健了,才能带着它一起翻山,一起回家”,这样的叙述,生动漫溢出象群富于温情与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量。同时,“这一条条象道,既是大象给自己开辟的活动空间,也为其他物种打开了它们难以打通的通道”,“这象井不只是供大象解渴,在一水难求的干旱季节,这些象井也是其他物种的生命线”。这些记述彰显的是大象的利他精神。作品中的这些精神具象化在许多生动有趣的“情景再现”之中,读者在忍俊不禁之余,也能有所感悟,引发遐想。大象历经数千万年繁衍不绝,与其诸多善美德行不无关联。当然,作者也清醒地指出:“野象永远都是野象。”作者的生态观是唯物辩证的:“野生动物的魅力就在于还保持着天然的野性,这种野性就是野生亚洲象作为旗舰动物的自然本性和生态意义。”这构成了我们理解大象不可或缺的另一面。
报告文学作家理由曾说过,报告文学“六分跑,三分想,一分写”。报告文学是行动的文学,是行走者的文学。象道漫漫多奇崛,追踪见实始下笔。年已花甲的陈启文,不畏道阻且险,寻访见证,据实记录,作品所具有的见象见人见场景的现场感,以及真切饱满的文字叙写,映照出一个资深报告文学作家可贵的职业精神。写大象的作者有一种笃行不怠的精神,中国报告文学的高质量发展正需要这样的精神。
(作者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