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元宵:文学大家谈中国传统节日》是“印象系列”的第七本书,也标志着“文学大家谈中国传统节日”丛书圆满收官。对作家而言,这套“印象系列”是再现情感记忆、生活记忆与文化记忆的过程;对读者来说,则是在文学与文化、生活与生命的相互印证中,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的过程。
赓续中华文脉,推动节日文化的当代转化。元宵节作为中国农历新年庆典的尾声,自古以来在民俗文化中占有特殊地位。《印象元宵》汇集了34位当代知名作家对元宵节的深情书写,为节日文化注入了鲜活的文学生命。书中融汇古典诗词的绵长意蕴、民间传说的丰沛内涵与人文精神的熠熠光辉,展现出文脉传承的独特魅力。作家们从节日起源、地方风俗、时代变迁以及个人生活记忆出发,娓娓道来,贯通古今,在生命哲学、文化伦理与文学审美层面,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审美体验与思想滋养。
元宵佳节蕴含的丰富意象——皓月当空、彩灯万盏、雪夜烟花、热闹市集、甜糯汤圆等,在作家笔下化作隽永的文学符号,承载着深厚的文化意蕴与热烈的生活气息。一轮满月象征团圆与圆满,万千花灯映照人间喜乐与希望。这些不仅是文学的描绘,更是作家人生体悟与情感寄托的呈现。辛弃疾笔下“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勾勒出灯市繁华如星雨洒落的奇幻景象;欧阳修“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赋予元宵月夜浪漫而悠长的文学想象。《印象元宵》中的当代作家继承并发展了这一传统,为元宵节书写了属于新时代的篇章。无论是援引吟咏前人诗句,还是在全新语境中重塑元宵意象,再现节日盛景,读者都能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传统历史文化的悠长回响与当代日常生活的温润光泽。节日文化通过文学的转化与审美的升华,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形态。文字使元宵灯火长明,文学让传统习俗中的诗情雅趣得以绵延流传。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印象元宵》彰显了节日文化与文学艺术相互映照、彼此转化的独特魅力。
书写生活记忆,推动民间习俗的文学重构。随着时代发展,新的生活方式与文化景观不断涌现,许多传统、民间与民族的记忆却在悄然淡化。那些千百年来维系生活丰富性的文化形态,是否依然具有意义?又如何将它们融入当下社会?“印象系列”不仅承载着文化象征意义,更通过作家真切的生命体验,贴近具体生活现场,重塑民俗风情、地域记忆与伦理场域。《印象元宵》正是一部立体的民俗志。作家们以亲身经历,记录了不同地域的元宵习俗与节日氛围。一段段鲜活的故事与回忆,交织成五彩斑斓的文化图谱:江南水乡闹元宵,北方大地雪打灯——漫天飞雪映衬村落红灯,银装素裹中点染炽烈火彩,与江南的温婉风情形成鲜明对照。节日从来不是单调的符号,而是所有人以不同方式绽放光彩的生活体验与生命记忆。该书以细腻笔墨留存民俗细节。一书在手,仿佛行走南北城乡,看灯市霓虹,听锣鼓喧天,品汤圆香甜,分享悲欢交织的节庆故事。传统节日的民俗内涵,借由文字重返生活现场,在叙事中延续民间文化蓬勃的生命力。
拥抱人世温情,重拾传统节日的文学光芒。作家们或重新发掘童年的节日记忆,或审视平日被忽略的生活细节,直面我们共同的文化母题,并以情感与心灵的方式作出回应。《印象元宵》中的每篇文章,既紧扣元宵节的主题,又鲜明体现着作者个人的风格烙印。每一位作者都带来独特的语言与精神世界,或质朴或华美,或沉郁或幽默,有的重在纪实,有的倾向抒情,还有的融入了传奇与想象。年长作家多历经物质匮乏的岁月,他们笔下的元宵节或许灯火稀疏却人情醇厚,字里行间流淌着对往昔的追忆与感怀。正是透过这样的文字,我们仿佛目睹传统文化被重新照亮的过程——那些习以为常的节日习俗,经不同作家的凝视,焕发出崭新的光彩。例如蓝蓝专文探讨与元宵节相伴的文化游戏,如猜灯谜、吟诗作对。文章旁征博引,从古代元宵诗会的雅集,谈到民间张灯悬谜的习俗,揭示出元宵节不仅是物质的欢庆,也是一场语言的盛宴,蕴藏着日常生活中的诗意与趣味。
灯火阑珊处,寄托着民间智慧与审美情趣;年俗活动中,暗含着身份认同与文化传承。作家们或着力描绘元宵之夜人月两圆的温馨场景,将家庭团聚、亲友共话的细节写得深情款款,或从别离视角切入,以灯火辉煌反衬游子的孤清,道出人世间的怅惘与缺憾。在欢庆的表象之下,涌动的是人们对天地和谐、家国团圆的深切向往。元宵节因而不再只是一种热闹的习俗,更被视为中华民族将肃穆的人生理念寓于欢愉仪式中的一种象征性创造。通过这样多声部的文学对话,《印象元宵》重新发掘出传统节日所承载的人文价值——社会凝聚与亲情伦理,审美超越与精神寄托。
在全球化与现代化的浪潮中,如何使传统文化得以延续并焕发新的生机,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承担的使命。“印象系列”所做的,正是以文学的方式接续传统、再造传统。它将散落于历史与生活角落的人文记忆与情感体验汇聚起来,加以提炼与升华,最终凝结为文字的灯火。这灯火既照亮了传统文化的传承之路,也映照出当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真正优秀的文学,从来不曾远离传统的文脉,也始终保持着对现实的深切观照。当作家们满怀深情,共同书写这些古老的民族节日,我们所读到的,已不单是个体的生活经历与情感故事,更是一曲传统与现代彼此激荡、生生不息的文化长歌。
(作者系山东理工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院长、教授)
在众多传统节日里,我独爱元宵节,独爱元宵节销魂的味道。记住一个节日,首先要记住它的味道,味道是节日的语言,没有味道的节日就像筛箩过水,留不下点滴记忆。我对元宵节情有独钟,多半是因为味道的诱惑。我先后在三个地方生活过,少年时期在胶东,青年时期在北大荒,中年以后在辽南,在不同的地方过元宵节,感受到的味道不尽相同。在胶东,感受到的是油香;在辽南,感受到的是草香;而在北大荒,感受到的则是淡淡的雪香。
——老藤《闻香识元夕》
到了这一天,整个小城从天亮开始,突然变得繁华而夸张。喧天锣鼓像是邀约了,说响便一齐响起来,然后就响个不停。伴随锣鼓声的是震破老天的鞭炮声。人们早早地涌上街头,踮着脚来看那从各处街口闯进城里的舞龙队伍。所有人都在说,一共有九条龙。九条龙,闹黄州,是白天的事。入夜之后,全城的男女老少几乎都会出门,至少一家一盏灯笼,一家一捆彩珠筒。上了街,随着人流来到东坡赤壁前面,面对一潭清水站定了,拿灯笼的人站在后面,燃放彩珠筒的人站在前面。此后的情景,宛如诗中所写“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又似那“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
——刘醒龙《梅花有约》
街上是灯的世界。地上滚着灯,手里拎着灯,两边的商户家家也挂着灯笼,最亮的灯是月亮,普照大地,照着这人世灯景。人很多,因为孩子们手上有灯,不至于摩肩接踵,但也是熙熙攘攘,人流如潮。熟人们打着招呼,“吃过啦?” “来转转。”
大人们说话的时候,孩子们常常已经不耐烦了,他们看见了远处的火光。那不是灯,是火,火光在人群的狭缝中晃动,在天空中招手。一般是在十字街头,或者桥头的空旷处,性急的小伙子们已经点起了火,火光熊熊,人们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他们围拢过去,很自觉地排队,一个接一个从火堆上飞跃而过。小孩子们调皮地蹦来蹦去,小伙子们身手矫健,身姿曼妙的姑娘们也窈窕着跳,人过去了,银铃般的笑声还在火堆上升腾。
——朱辉《良宵》
元宵节的气氛渐渐浓了。母亲开始张罗着元宵节的吃食。毕竟,那个年代,吃还是头等大事。一顿韭菜馅儿的饺子是必不可少的,同时,母亲跑到燎原副食品店,买来了我们爱吃的糕点。父亲买了一个大大的红灯笼,只等着十五那天,挂到门口,让红红的光,彻夜照亮我们家。给妹妹买了能折叠的纸灯笼,这是我们小时候常常拎着的小灯笼,船形的,上面绘着一朵大大的荷花,颜色粉红与翠绿相间。到了十五那天,中间放一支白色的小蜡烛,把叠起来的纸灯笼拉开,在黑影里打着,摇摇晃晃的灯笼,透出里面柔柔的光,荷花便影影绰绰地映出来,像是一条轻盈的小船在黑夜的河流里游弋。
——刘建东《少年不知元宵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