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片曾是中国电影最闪亮的名片之一。20世纪80年代,电影《少林寺》以一毛钱票价创下1.6亿元票房神话,让无数观众感受到银幕上拳拳到肉的热血震撼。90年代,“黄飞鸿”系列乘势而起,先后推出多个版本,掀起经久不衰的观看热潮。进入21世纪,《卧虎藏龙》凭借深邃的东方美学与细腻的人文情怀,摘取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荣誉;《英雄》以史无前例的投资规模强势登场,夺得当年国内票房冠军,开创了华语武侠大片时代。武侠片不仅是几代中国人共同的文化记忆,更叩开了国际市场的大门,成为中国电影走向世界的重要文化符号。然而,近年来随着该类型自身陷入创作瓶颈,加上观众审美日趋多元、市场竞争愈发激烈,武侠片的创作数量持续萎缩,市场表现也大不如前。
在这种情况下,《镖人:风起大漠》的出现具有特殊意义。这部改编自知名国漫的电影,自官宣之日起便承载着观众对还原漫画中的大漠江湖、重振中国硬核武侠片的双重期待。该片不负所望,以凛冽的西北风沙与热血的江湖恩仇,交出了一份令人较为满意的答卷,提振了市场信心。
影片将时代背景设定在隋朝末年,乱世之下,“天字第二号逃犯”刀马受命接下一项特殊任务,押解“天字第一号逃犯”知世郎从西域前往长安,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抢镖厮杀由此上演。这样的故事架构,既有庙堂与江湖的权力角力,又有生死与信义的人性拷问,为影片奠定了厚重的叙事底座,也为其间精彩刺激的动作场面提供了充足的戏剧燃料。
《镖人:风起大漠》的武打戏份精彩。创作者并未将武打设计停留在招式层面,而是把每一场打斗嵌入大漠独有的空间之中,让动作与环境互动、与叙事结合。客栈内的冷兵器交锋,用局限空间凸显一招制敌的凶险与精准;风沙古道上与各路劫匪的骑马追逐,在苍茫天地间铺展江湖人的快意与决绝;黑牛滩上的搏斗,火油渗出、烈焰燃起,刀光与火光交织,惊心动魄;沙暴之中的生死缠斗,借风沙之势放大人物身陷绝境、无路可退的无助感。丰富多变的场面设计与张弛有度的节奏把控,为故事立住了魂,为江湖注入了气。
作为一部兼具“武侠片”与“漫改片”双重身份的作品,如何在忠实原著与独立成篇之间找到平衡,是摆在创作者面前的难题。受篇幅影响,影片对漫画中宏大的隋末乱世格局与西域五族纷争有所简化。如此取舍,导致角色的行为动机多指向私义而非公义——刀马为守护外甥而搏命,阿育娅为父报仇而一往无前,情感真实,却也在无形中削弱了故事的思想内涵和精神力量。这一问题,在对知世郎这一核心人物的处理上体现得更为明显。作为护镖核心,这一人物以隋末农民起义领袖王薄为原型,他胸怀“花满天下”的理想,本应成为凝聚众人之心的精神图腾,承担将全片的叙事维度从个人恩怨提升至乱世大义的重任。然而,影片对其历史分量与感召力的呈现相对克制,人物的精神底色未能充分展开,也就没有在观众心中沉淀出应有的重量。如此一来,众人舍命相护的举动,便显得动机不足、缺乏说服力,牺牲的悲壮感也就少了一种直抵人心的力度。
其实,《镖人:风起大漠》的突破和局限正好对应着近年武侠片的两种困境:其一是硬核武打的式微,其二是侠义精神的缺位。前者是筋骨薄弱。由于很多导演的创作理念发生转向,不再将真实的肢体对抗视为核心追求,“替身加特效”开始取代真刀真枪的硬桥硬马。久而久之,观众期待看到真功夫较量的观影冲动,被一次次“假把式”悄然消磨。而《镖人:风起大漠》反其道而行,真打实摔,实景拍摄,以苍茫大漠为舞台、以拳脚交锋为表达,重新唤醒观众对硬核武打戏份的热情,让人切实感受到中国武侠片珍贵的血性与力量。后者是格局趋窄。流量时代,很多创作者错误地以为具体而微的私人情绪,更容易引发年轻一代观众的共鸣,于是将更多笔墨转向儿女情长与个人得失。与《镖人:风起大漠》类似,《绣春刀》系列聚焦于锦衣卫的生存困境与个人命运;《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将“为国为民”的精神内核消解于三角恋爱的情节经营之中。这些影片的共同症结在于,刀光剑影与情情爱爱各自喧嚣,唯独缺少那一口直贯胸臆的侠气,电影便只能止步于现象级作品,无法成为经典。
《镖人:风起大漠》武打筋骨之丰与侠义精神之薄的内在落差,恰恰说明从筋骨到灵魂,并非水到渠成,而是一道需要创作者主动跨越的门槛。武侠之“侠”,从来不是武功的附庸,而是一种价值选择。它关乎创作者对时代、对人性、对家国命运的深层追问。所幸,这并非“镖人”故事的终点。国家电影局已公示《镖人:战起江都》备案立项,系列化的叙事潜力正待释放。如果将《镖人:风起大漠》作为“镖人”系列的开篇之作来评价,它就像引言——人物已然登场,江湖已然铺开,为后续故事埋下了充足的伏笔。那些受制于篇幅而未能充分展开的叙事维度,有望在续作中逐步深化。若创作者能将家国大义真正扎根于人物的选择与命运,让武打的筋骨与武侠的灵魂彼此咬合、相互成就,“镖人”系列有潜力成为这个时代武侠片的新坐标。而中国武侠片若能以此为契机,在重建硬核武打的同时重新找回侠义叙事的精神内核,这一类型的复兴便不只是票房层面的回暖,更将是中国电影向世界重申自身文化主体性的一次有力宣言。
(作者李蕾系中国视协理论评论专委会副秘书长、方嘉卉系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