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西班牙文学迎来重新回望历史的时刻,以及对历史记忆与社会叙事的反思。在“遗忘协定”的长期影响下,历史不再是尘封的过去,而是尚未终结的现实。不同代际的作家持续书写复杂现实,女性经验更加丰厚,历史叙事成为理解当下的镜面,类型边界也在不断打开。文学在回应现实的同时,守护着对人性与经验的深度关注。
当代社会的病理诊断
萨拉·梅萨(Sara Mesa,1976-)是当代西班牙文学中重要的社会批判声音之一。2025年初推出的新作《对抗》延续了她长期关注的主题:权力如何在日常关系中运作,制度又如何塑造甚至吞噬个体。小说以一名年轻女性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行政部门为起点。书名的双关意味贯穿始终:既指全民化的公职考试焦虑,也指主人公对僵化体系注定失败的反抗。主人公萨拉·比利亚尔瓦口齿不清,被同事戏称为“萨达”,却无力辩解。她的工作充斥着无意义的等待:“在那个门前等待,成了我工作的一部分……尽管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做。”在这里,她逐渐意识到性别的隐秘分工,例如女性更适合“充人数”。在这里,“实施”取代“做”,“接收”优于“收到”,行政术语挤压了自然表达,而语言的异化最终指向人的异化。小说延续了西班牙文学关注官僚制度的传统,从19世纪拉腊的《请您明天再来》到贝尼托·佩雷斯·加尔多斯笔下的公务员群像。梅萨的当代视角更为尖锐:当个体为了“稳定”交出自主性,在例行公事中逐渐丧失批判能力时,人性与自由还剩下多少空间?
而更根本的问题随之浮现:这些将人异化的制度本身从何而来?安德烈斯·巴尔瓦(Andrés Barba,1975-)的《巴姆兔的兴衰》做出了寓言式回应。在幽暗的“大兔穴”深处,他架起一台解剖政治文明的显微镜。叙述者“小白”原本是一只被遗弃的家养兔子,它为一只眼神迷离、满身伤疤的流浪兔起名为“巴姆”。被赋予的名字将它从混沌群体中区分开来,让它开始意识到自身的不同;私欲与权力也在差异中悄然萌芽,兔群随之卷入位阶与服从的噩梦。巴尔瓦精准捕捉到权力如何借助“废墟”与“神迹”确立自身:当同伴被黄鼠狼撕裂,巴姆将死亡转化为神圣祭礼,将恐惧升华为忠诚;当兔穴进入宁静而丰饶的稳定状态,兔群却因安稳而窒息。对“幸福静止”的厌弃,迫使它们编造“鼹鼠入侵”的阴谋论,并发动一场荒诞战争。在以兔群生命周期压缩展开的政治演化中,巴姆不再是传统的铁腕统治者,而成为一个虚无的权力符号。它的权威一半来自带着伤疤的皮囊,另一半则来自追随者们“渴望被奴役”的潜意识。巴尔瓦用这个自我完成的叙事闭环,为现代民主制度的信任危机撰写了一部残酷的启示录:在幽深的坑洞里看到的不仅是兔子的身影,更是人类在亲手挖掘的制度陷阱中,那双因恐惧、狂热而逐渐浑浊的眼睛。
历史的裂隙与记忆的抵抗
2025年的西班牙历史小说,已告别单纯的“史实再现”,转向对记忆的追问。民主转型期为避免社会撕裂而达成的不追究罪责的默契,仍影响着社会结构与公共话语,历史成为尚未完成的现实问题。阿图罗·佩雷斯-雷维特(Arturo Pérez-Reverte,1951-)时隔十四年重启的“阿拉特里斯特”系列第八部《巴黎使命》,将老去的上尉置于17世纪巴黎暗潮之中:他受贵族委托执行秘密使命,卷入权力博弈。密探、宫廷阴谋、宗教冲突与暗杀接踵而至。过去凭直觉和胆识驰骋战场的雇佣军,如今频频停顿,反复审视自身选择。小说展现了他在权力漩涡中的应对与挣扎,也让读者看到忠诚、勇气与荣誉在现实面前的脆弱性。每一次拔剑、每一次决断,都带来不可抹去的痕迹,阿拉特里斯特也第一次体验到悔恨。忠诚、友情、勇气与荣誉不再自动生成传奇光环,而是灰色现实中维系尊严的底线——英雄不是理想化的化身,而是那些满身瑕疵、却在极端困境中仍能做出令人钦佩选择的人。
凭借《时间的针脚》确立广泛读者基础的玛丽亚·杜埃尼亚斯(María Dueñas,1964-)在新作《若有一天我们归来》中,将视线投向法属阿尔及利亚的西班牙“黑脚”(pieds-noirs)移民。这些在法国殖民统治时期出生或长期居住在北非的欧洲人后裔,在阿尔及利亚独立后被迫返回欧洲,却往往既不被故土接纳,也无法真正融入新环境。小说从20世纪20年代的奥兰写起,一名使用假名的年轻女子踏上海岸,她没有宏大的目标,只有一个近乎本能的动机:活下去。小说通过洗衣房、烟草厂和雇佣家庭等场景,展现普通移民在殖民结构中的位置。女性的身体既是劳动力,也是交换和约束的对象。主人公不断更名,却始终无法获得一个稳定的身份。小说最有力量之处,在于拒绝为这种女性经验赋予道德光环。主人公既非值得景仰,也谈不上堕落,她的每一次选择都贴近具体处境。去英雄化的书写更像是一幅历史侧影,让我们看到那些未被写入纪念碑却在殖民与战争中夹缝生存的个体。
而在本土叙事中,对“被压制记忆”的追问呈现另一种形式。塞尔希奥·维拉-桑胡安(Sergio Vila-Sanjuán,1957-)的小说《哥特区的秘迹》,将该主题巧妙融入悬疑叙事。这部荣获2025年费尔南多·拉腊长篇小说奖的作品,从即将退休的文化记者维克多·巴尔莫拉收到的匿名信开始。他在哥特区穿行,调查的并非单一罪案,而是一连串通向往昔的印记:被盗的宗教圣物、封存在旧宫殿墙体中的遗骸,以及与数十年前一桩女性失踪案相关的零散线索。哥特区首先是可以行走的空间。巴尔莫拉从主教座堂出发,踏过潮湿石阶,穿过逼仄巷道,拐入光线昏暗的街角。游客与纪念品商店并列,修复后的立面光洁得近乎失真,城市显得秩序井然,仿佛历史已被妥善陈列。调查却在表象之下展开:档案馆中泛黄的报纸、被删改的旧报道、只剩零星名字的聚会照片,唤回上世纪70年代的反主流文化圈。失踪女性只在传闻、误解与沉默之间闪现,线索屡屡中断,空白比证词更醒目。失踪案既未被写进官方叙事,也未真正消失,只在城市缝隙中留下痕迹。悬疑不再以谜底为终点,而成为持续追索:在被不断修复与消费的城市景观中,究竟哪些记忆得以陈列,哪些经验仍停留在暗处?
重新观看世界的女性书写
2025年的女性书写,更像是在重写“观看的方式”。女性不仅成为叙事的主体,更质疑并改写那些长期规定“谁有资格观看、如何观看”的权力结构。瓦内萨·蒙福特(Vanessa Montfort,1975-)的《托法娜》将目光投向被史书和传说称为“连环杀手”的朱莉娅·托法娜。她制售名为“托法娜之水”的毒药,帮助深陷暴力婚姻的女性摆脱丈夫,而在天主教会禁止离婚的时代,这种解脱只能通过谋杀实现。蒙福特通过审讯记录与多重证词交错展开叙事,在“当下的审判”与“自1620年展开的往昔”之间来回切换,过去并非静止事实,而是在权力话语中被不断改写。女性在那个时代首先被界定为“有缺陷的身体”,被纳入神学与父权秩序。当观念早已将女性视为原罪的承载者,暴力便获得道德外衣;甚至在某种逻辑下,杀害女性不再被视为犯罪,而被解释为恢复神圣秩序的必要之举。在这样的结构中,托法娜为受困女性提供出路的行动,被权力话语迅速转化为对秩序的威胁。蒙福特并未帮托法娜开脱,她更关心的是剖析一种结构性的历史逻辑:当女性长期被排除在叙述与权力之外时,个体的反抗往往被迫走向极端。小说也提醒读者,所谓“罪”与“正义”从来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在特定权力结构中被界定与塑造。
蒙福特重审历史中的女性“罪与罚”,露西娅·索利亚·索夫拉尔(Lucía Solla Sobral,1989-)的处女作《花将入喉》则关注日常生活里更隐蔽的权力结构:亲密关系中的心理控制。小说讲述年轻女性玛丽娜在父亲去世后的脆弱期,与年长二十岁的海梅逐渐建立关系。海梅并非典型施暴者,他关心、规划、照料玛丽娜的生活,却一点点侵蚀她的自主边界。小说并不以冲突或爆发呈现暴力,而通过沉默、暗示、内疚与自我怀疑,让心理虐待在日常中缓慢运作,低强度却持久地削弱人的主体性。索夫拉尔不断探索爱与控制的界限。小说中反复出现的自然意象,比如森林、植物、泥土,既是玛丽娜的庇护所,也是她反抗的空间。滋养不意味着绝对顺从,而是重新夺回身体与感知的姿态。作品迅速获得西班牙国家电台“批评之眼”文学奖和卡拉莫年度图书奖。正如批评家比维安娜·科利亚多所言,这是一部描绘女性“在爱情之后漫长而痛苦的回归自我之旅”的《奥德赛》。
皮拉尔·阿东(Pilar Adón,1971-)的短篇集《愤怒》则将这种对心理控制的洞察推向更早的源头:那些在成长过程中被压抑、被规训、被要求“消失”的女性愤怒,究竟如何在心理深处留下印记?十八个故事大多聚焦童年末期或青春期早期的女孩,她们被期待“温和、顺从、讨人喜欢”。在这样的规范中,愤怒、羞耻与复仇幻想逐渐积累。阿东认为,女性自幼接受的“讨好型教育”,让她们在表达自我或反抗时伴随莫名罪恶感,书中的愤怒正是对此的文学回应。故事中,封闭的家庭、孤僻的学校或乡村宅邸既提供安全感,也可能成为牢笼。愤怒、羞耻与恐惧交织,让日常生活的细微瞬间充满张力。在《甜蜜世界开启》中,她写道:“她知道什么是恨,而在那一刻,自然正在恨她。”通过将内在情绪投射到外部世界,精准捕捉少女试图理解自身愤怒时的迷茫与错位。《白岩,蓝底》中又写道:“一种自然的愤怒,让她想到自己和她的癫狂发作。”反复出现的“自然”暗示愤怒并非病态或失控,而是对压抑性环境的本能反应。这是一部微观心理图谱,也是对社会规范与家庭秩序的敏锐思考。在阿东看来,真正的写作恰恰发生在角色开始质疑自身位置、偏离社会期待的时刻,这正是女性重新观看世界与自我的起点。
存在之问的持续追索
在社会批判与历史书写之外,2025年的西班牙文学还有另一条脉络:几位重量级作家的回归之作,分别指向信仰、衰老与经典阅读。这些古老而永恒的问题,在高度量化的时代重新获得了追问的迫切性。哈维尔·塞尔卡斯(Javier Cercas,1962-)的新作《世界尽头的上帝之疯子》聚焦信仰这一敏感而普遍的人类经验。书中围绕两个关键问题展开:死亡是否意味着彻底的终结?在现代社会,信仰为何仍然具有持续的吸引力?前者源于作者的家庭经验,与其母对逝去亲人的牵挂紧密相关;后者则通过与教会人士及普通信徒的交流,被放置在更广阔的社会与文化语境中。塞尔卡斯延续了一贯的写作姿态,将不确定性本身保留在叙事之中。他在新书发布会上坦言,这部小说动摇了他对自身立场的笃定。在文体上,作品融合纪实叙述、随笔、访谈片段与思想札记,形成多声部结构,也始终保持观察者距离。在他看来,文学的职责不在于作出道德裁决,而在于通过理解为反思提供工具。书名中的“疯子”象征信仰与理性之间的对立,“世界尽头”既是地理意义上的远方,也隐喻现代文明中被忽视的精神边缘。这部获得2025年欧洲图书奖的作品,更像是一次关于意义、有限性与人类精神边界的文学考察。
霍尔迪·伊巴涅斯·法内斯(Jordi Ibáñez Fanés,1962-)的新作《晚安,猫头鹰》,借助间谍小说的类型外壳,将一位年迈的哲学教授置于充满表演性的任务之中,看似戏剧化的情节实则构成对“老去”这一身份标签的拆解。作家没有将老年描绘为单向的衰退或撤退,而是呈现为逼近智慧与自我澄明的阶段。间谍行动的设定制造出紧张感,却也更深层地指向时间意识的重构:当社会以效率与生产力衡量个体价值时,老年主体如何重新定义自身的能动性与尊严?在幽默与忧伤交织的叙事中,衰老不再只是生理现实,而成为一场关于记忆、身体与思想边界的不断追问。安东尼奥·穆尼奥斯·莫利纳(Antonio Muñoz Molina,1956-)的新作《塞万提斯的夏天》则把追问转向阅读本身。这部介于文学批评与个人回忆之间的作品,历时多年完成,融合了作者对《堂吉诃德》的阅读体验与自身生命的感受,展示这部巨著如何在不同阶段塑造读者的理解与感知。通过童年回忆和对经典文本的反复诠释,穆尼奥斯·莫利纳不仅重申经典阅读的持续生成性,也强调阅读是一种时间性的实践,意味着沉潜、回望与自我修正。在屏幕与算法主导注意力分配的时代,阅读不再只是文化消费,而是一种抵抗碎片化经验、重新建立主体内在连续性的方式。
短篇的回归与类型的突破
2025年,西班牙短篇小说创作明显回暖,多位重要作家推出短篇集或类型叙事实验作品,在题材、结构与叙事策略上的探索既承接传统,也回应当代经验。当代西班牙文学代表性短篇小说家、2023年西班牙国家文学奖得主克里斯蒂娜·费尔南德斯·库瓦斯(Cristina Fernández Cubas,1945-),时隔十年推出新作《看不见的东西》,由六个短篇组成,延续并凝练了她长期关注的“边界”主题。在她的写作中,引发不安的并非异常事件本身,而是现实在缺乏明确征兆的情况下逐渐失去其可解释性。开篇故事《你是琼,我是贝蒂》通过对经典电影《宝贝简怎么了?》的反复重演,为整部作品集确立了基调。两位年迈姐妹在昏暗的公寓中不断复制青春时期的影像记忆。作家关注的并非怀旧本身,而是一个危险的临界点:表演不再只是模仿,角色开始反向塑造甚至吞噬扮演者,而原本作为“游戏”的行为也逐渐失去可控性。作品展现出费尔南德斯·库瓦斯对短篇结构的高度自觉:她有意削弱因果链条,严格限制叙述视角,并赋予细节以不成比例的叙事重量,从而在文本中制造出一种低强度但持续的心理压迫。故事回避高潮式揭示,也不走向封闭结局;不确定性在叙述终止后仍继续发酵,延续了从爱伦·坡到卡夫卡的现代短篇传统。
费尔南多·阿兰布鲁(Fernando Aramburu,1959-)凭借长篇小说《沉默者的国度》赢得国际声誉,而他2025年出版的短篇集《倒下的人》则显示出他在短篇领域同样成熟且克制的叙事功力。十四个短篇聚焦在日常生活中看似平凡却承受心理压力的人物:暂时离开病中的父母独自去公园拍摄松鼠的女性,声称替兄弟报仇的年轻人,在购买二手大玩偶时有意外发现的父亲,以及在公共场合倒下却无人及时援助的人。阿兰布鲁以简洁克制的语言,细腻描绘孤独、误解与难以启齿的内心情感,在焦虑、恐惧、荒诞与幽默之间转换,让人物在有限篇幅中展现脆弱与偏执。因玛·佩莱格林(Inma Pelegrín,1969-)的《雾》将认知的不稳定性融入乡村惊悚的类型框架。故事发生在干旱封闭的乡村,主人公加比患有面孔失认症,无法辨认他人,却要去追查一桩只能由熟人犯下的谋杀案。在追查真相的同时,加比无法确认身边的人,也无法完全信任自己的感知。“雾”既是气象现象,也成为认识论的隐喻,遮蔽的并非事实,而是确认事实的可能性。作品斩获2025年光明小说奖,通过悬疑与心理描写,持续挑战对确定性的信念。
当对感知与认知稳定性的怀疑不断累积,问题最终不可避免地指向更为根本的层面:何为人类,何为人性的边界?罗莎·蒙特罗(Rosa Montero,1951-)以科幻叙事回应了这一终极追问,《难缠的动物》为其历时十四年创作的反乌托邦侦探系列画上句号。以复制人侦探布鲁娜·胡斯基为主角的四部曲,是西班牙当代文学中罕见的严肃科幻力作。到了终章《难缠的动物》,布鲁娜经历了根本性的身份蜕变:用战斗型技术人类的全部寿命,换得一具脆弱的计算型仿生人躯体,却也因此获得新的九年生命。通过这一设定,蒙特罗构建出未来马德里的“地球合众国”:技术人类的短暂寿命、零地带的阶级分化、民粹幽灵与信息泛滥,无不映照现实社会的紧张与鸿沟。贯穿四部曲的核心母题包括时间的流逝、对他人的依赖、面对死亡的激情,并在布鲁娜身上凝聚成对生命的有限性和情感的必要性的认识。在日益非人化的世界里,恰恰是这个“非人”的复制人展现出最深刻的人性。在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当下,蒙特罗的追问或许正是我们最迫切需要面对的现实。
2025年的西班牙文学,并未试图用宏大叙事覆盖现实的裂隙。无论是对历史英雄的重新审视,对殖民边缘生命的打捞,对城市记忆的追索,还是对女性愤怒与心理规训的拆解,这些作品都在不同层面触摸那些仍在发酵的经验。它们不急于给出确定的答案,也不把复杂问题简化为立场选择,而是在人物的犹疑、伤痕与反抗中,让读者重新面对历史与当下的纠缠。也许正是在这种克制与坚持之间,文学保留了它应有的力量。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西班牙语系教师、世界文学与全人类共同价值研究中心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