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民族文艺

自在与庄重并存

——冯娜诗歌创作论

□张 琦

《日食观测》,冯娜著,中国青年出版社,2025年8月

《树在什么时候需要眼睛》,冯娜著,作家出版社,2020年12月

《无数灯火选中的夜》,冯娜著,中国青年出版社,2016年6月

提起故乡,白族诗人冯娜曾说:“云南是一片充满了诗意、灵气、神性、巫气的土地;它辽阔的自然风光和深邃的民俗文化潜移默化地滋养着我,在我生命里静静雕刻。”她的诗歌中常常出现山川、河流、峡谷、草木等意象,无不带着生命的灵性。目前已有不少研究关注到诗歌地域景观与诗人文化身份的关系,作出了相当精彩的阐发,但如果一味将其标签化、符号化,反而可能遮蔽冯娜诗歌中最珍贵的、浑然天成的诗意。要理解这份诗意的源头,不妨从外部的迷思中抽身,先回到诗人笔下那万物生息的自然,回到诗人心灵对大地的虔诚回应中。

正如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颁奖词所写的:“冯娜的《无数灯火选中的夜》融合叙事、抒情与沉思,隽永悠远,对自然的深沉依恋,既是重要的创作主题,也发展为一种诗歌伦理。”冯娜对自然的依恋,不是一种题材的偏好,而是一种根本性的写作立场。在内观与外化之间,诗人始终将自我与更广阔的生命秩序相连,自在与庄重并存。

“他留河会全部还给我们”

不同于一些山水诗中人的主观情感向自然的灌注,冯娜描写自然的方式,是将自然视作拥有呼吸感与生命力的主体。《云南的声响》是冯娜描写故乡的代表作,开头写道:“在云南人人都会三种以上的语言/一种能将天上的云呼喊成你想要的模样/一种在迷路时引出松林中的菌子/一种能让大象停在芭蕉叶下让它顺从于井水/井水有孔雀绿的脸。”语言的丰富性是其民族身份的重要体现,在诗人笔下,语言更是人与自然万物连接的媒介。这首诗的结尾同样生动:“那些云杉木龙胆草越走越远/冰川被它们的七嘴八舌惊醒/淌下失传的土话——金沙江/无人听懂但沿途都有人尾随着它。”诗人看见了自然的静默与流动,这种“无人听懂”的静默是“失传的土话”,是在人类语言之外的、属于自然的更加深久的语言。

冯娜不是将自我“注入”自然,而是让自我“沉浸”其中,去聆听、辨认、应答:“不 我也不愿是缠绵涌动的海/我与鸥鸟 下关的大风/上关的十里香花 一起填平人间孤寂的沟壑。”(《洱海》)她看见“雪的意志”与不可知命运的交错,看见自然对人类的滋养,就像《一个白族人的祝酒辞》中的那句诗:“水若是还向东方淌去/命运拿走的 他留河会全部还给我们。”水是生命之源,但流水并不意味着消耗和减损,万物在流动中聚散、在失去中获得,“拿走”与“归还”构成了生命的一体两面。在现代人普遍感到无根、断裂的时刻,诗人笔下来自河流的启示,凝结着一代代的民族经验,没有丝毫的焦灼,有的只是人与自然大地之间古老的、互生的信任。冯娜写下的,不是“我”如何看待自然界的万物,而是万物如何在“我”之中言说,自然本身便是意义的源头。这种自然与“我”关系的重构,贯穿冯娜诗歌创作的始终,使她的诗歌获得了坚实的根基。

从早期的诗集《云上的夜晚》到逐渐成熟、圆融的《寻鹤》《无数灯火选中的夜》《是什么让海水更蓝》《树在什么时候需要眼睛》,地方性知识和万物有灵的观念,早已内化为诗人感知世界的一种方式。正如《沿着高原的河流》中所写的那样:“淌不尽的河流啊 沉浮在水里的爱情/它们迄今仍在我身体里雕刻/一个叫纳帕 一个叫碧塔。”即便是书写其他地方的诗歌,如《雾中的北方》《江南辞》《呼麦》,从中也能看到,诗人总是以自然之眼注视着大地上每一个灵魂的处境。

故乡与他乡的碰撞,没有凝结成挥之不去的乡愁,而是被冯娜转化为一种万物相通、生生不息的静谧。“在瓶子里的水摇荡成一个又一个大海/在陆地上往来的人都告诉我,世界上所有水都相通”(《疑惑》),种种不安都被消解,自然意象上升为生命哲学。梁宗岱曾说,诗人应是心与物之间的“两重观察者”,“我们对于心灵的认识愈透彻,愈能穷物理之变,探造化之微;对于事物与现象的认识愈真切,愈深入,心灵也愈开朗,愈活跃,愈丰富,愈自由”。冯娜便是这样的“两重观察者”,她从容地带着始于故乡的经验,体认着自然的规律,不断在诗歌中创造生命世界。这是属于她的自在。

“看不见的吹奏者”

地域的流动给冯娜带来了多样化的经验,但她始终以永恒而神圣的眼光对待世间万物,世间的一切也在她的诗歌中达成了连接。在《棉花》《高原来信》《是什么让海水更蓝》等诗歌中,诗人撷取一些共时性的生活截面,此时此刻,南与北、热带与温带,地球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孤立的,而是彼此联系的。最终,这些都构成了诗人《美丽的事》中所写的生命的美妙:“星辰与无数劳作者结伴/啊,不,赤道的国度并不急于歌颂太阳/年轻人只身穿越森林/雨水下在需要它的地方。”

世界的诗意,不在喧嚣热闹处,而在万物生生不息的循环中。冯娜曾说:“自然界包含着诸多的教诲、智慧、奥妙和启示,需要悉心谛听。更重要的是,自然界以它的方式蕴含着文学的一个永恒命题:时间。”在《看不见的吹奏者》中,诗人写道:“一个看不见的吹奏者,会让我忘却烦忧;/有时在天上,被叫作蓝/有时在这园子里,被叫作遗迹/有时是明月残照是波光潋滟/是告别是修辞是没有答案的谜面/有时被叫作时间/有时是萨福……”从空间到时间,从语言到概念,这首诗歌由远及近,由具体到抽象再到具体,直至最终,才揭开了“吹奏者”的谜底:时间。那“蓝”、那“遗迹”、那“波光”,都是时间的圣像,而被柏拉图称为“第十个文艺女神”的萨福,在诗人笔下成为时间的人格化身。自然的时间、历史的时间、语言的时间、人类文明的时间,都化为了千年回响。这是时间的多变,也是时间的奥秘。

于是,自然万物互联的共时性与文明延续的历时性,都在诗人“万物有灵”的视野中合而为一。除书写自然风物外,冯娜还创作了不少历史与博物主题的诗歌。如书写历史人文的诗歌,就有《博物馆之旅》《石像》《龟兹古国》《石峁之玉》《画中人》《听琴图》《壁画》《甲骨文》《南海神庙》《与老者登龙门石窟》等。这些诗歌意境辽阔,形成了浓厚的文化诗学意味。诗人畅想古今,在残缺的历史碎片中勾勒文明的遗失:“战争、苦役、罪人的刀口,将我弃于沙土/智者在流放中,抵达了我丝绸的音律/劫掠者,在自己的贪婪中面壁。”(《龟兹古国》)但诗人拒绝将历史固化为一种可供凭吊的景观,她关心的是历史断裂处的延续。《壁画》一诗开头写道,“我不是着迷于那些壁画/而是着迷于那些古代的马、黛色的山/如何在人们心里复活”,结尾又对“复活”做了新的定义,“人们也不是着迷于复活/而是从其他事物中感到了生命”。真正的传承与延续,并不是对历史的怀旧,而是在历史中照见此刻。

由此可见,诗人对历史文化的思考,与她对自然的深沉依恋本质是相通的,都是建构在生命的丰盈之上。

“我读出那静止的一帧”

评论家谢有顺认为,冯娜的诗歌“不是简单地去阐释生活和自然现象,而是在对许多习焉不察的事物的质问、迟疑中探询生命的崭新意义、揭示生活的诸多可能”。在新诗集《日食观测》中,冯娜更是将目光投向遥远的星穹宇宙。

这并不让人意外。一方面,在诗集《无数灯火选中的夜》中,诗人就已展现出对天文星宿主题的喜好。其中收录的《时间旅行者》《猎户座》等诗歌,反映出诗人对生命意义的别样探寻。另一方面,冯娜一直有收放自如的笔力。她的想象灵动,能自由地畅想辽远的事物,又能迅速从遥远的遐思收回至眼前的细小,完成轻盈的落地一跳。她的抒情又是理性、克制、沉稳的,所以也能看到她笔下有不少字句虽短、意味却深的诗歌,比如《短歌》《橙子》《石燕》《尖叫》等。哪怕在静观与沉思中,诗人对事物规律性的探索同样自在。

新作中,星云、彗星、日食、极光、阿波罗计划等天文现象及事件的入诗,延续了冯娜对生命永恒性的思索,诗作的主题意涵更加开阔。比如《日食观测》一诗,诗绪从远古拉至近处,城市在日全食下的变化与诗人创作者的象征相交织,个体的有限性、宿命感与时间的无限性在明暗对比之中更为突出。《阿波罗计划》是新诗集中篇幅较长的一首,诗人将古希腊神话与人类数次对月球的探索历程相结合。在诗人眼中,宇宙的黑暗、冷酷并不恐怖,因为“宇宙只接纳,不吞噬”。在一次次的登月过程中,“探寻,为了靠近熟悉的事物/返回,为了更熟悉的居所”,在“人类飞行的最远距离”中,诗人读出的正是“那静止的一帧”:“另一个星体的生命,所有的痛苦和诗篇。”时间戛然而止,生命却在不同时空中获得了连接,这指向了存在论的诗意表达。《螺旋星云》中,诗人从连续的、充满创造性的宇宙进程中观照日常,想象人类的呼吸会凝聚成星云,“人们以为只有耀眼的时刻值得庆祝/星云,却螺旋般不断聚集”,巧妙揭示出浩瀚宇宙之下生命的多样性。

无论是沉潜自然,还是重访历史、探寻星野,冯娜的诗歌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主题:生命如何跨越地理限制而连接,文明如何穿透时间区隔而存续。如果说诗人灵动的想象与草木共呼吸、与星辰共闪耀,使得万物皆携带着自己的历史在场,那这些看似平静、深缓却又阔大的诗歌,同样形成了一种庄重之美。她投向历史与宇宙的目光并非逃离,而是诗意在大地上的纵深,是生命存在的叩问。在浩瀚无限的宇宙中,没有什么真正消失,一切只是在转化和再生,参与着一场更为缓慢却又更为壮丽的生成。

在冯娜身上,可以看到一种写作者的自觉。除了诗歌创作,她常常在随笔中谈到科技进步给诗歌带来的变化,以及当下时代诗歌何为。她坚信文学的意义在于记述人类“所经历的、梦想的、沉沦和飞升的种种际遇、失败、努力、尊严和荣光”,相信人类文明之所以得以延续,“是因为人类葆有深沉的感情。这感情包含着人类不完整的智慧和在螺旋中试图飞升的信念。它就是诗”。正是这份对自然、对人类、对万物的关切,使得她的诗歌具备了超越地域、直抵生命本质的力量。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

2026-03-06 □张 琦 ——冯娜诗歌创作论 1 1 文艺报 content82958.html 1 自在与庄重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