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海原,草木葳蕤,山花烂漫。汽车行驶在曲折蜿蜒的中靖公路上,沿途的景色旖旎,一路的青山绿水不时地闯入我们的眼帘。五月的最后一天,在宁夏海原县文化馆李佐珍的引领下,我们前去海原县九彩乡花家庄。花家庄的人都会一门手艺,这门手艺就是擀毡。擀毡是宁夏南部山区的传统手工艺。海原山大沟深,昼夜温差大,比较寒冷,毛毡是这一地区居民的必备之物。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采访一个叫杨志堂的擀毡匠人。
花家庄掩藏在崇山峻岭中,如果没有当地人做向导,外来者很难找到。在村口迎接我们的是杨志堂老人的大儿子杨生俊。他家的院子不大,摆放着许多现在已经不常见的老物件:芨芨草编织的背篼、生锈的犁铧、油光发亮的木炕桌……这些老物件,折射出一个村子渐行渐远的农耕记忆。
临近中午的时候,杨生俊领着我们走进了杨志堂的家。这是一孔崖窑,老两口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这种依山而掘的窑洞是过去海原常见的居所,年龄稍大的海原人几乎都住过这样的窑洞。依山而掘的窑洞,坚固耐用、冬暖夏凉,因此,海原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有百年不漏的窑洞,没有百年不漏的瓦房”。一位海原人辛勤劳作了一辈子,最朴素的愿望就是修建几孔窑洞,然后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男人在黄土地上刨挖、劳作,女人在幽深的窑洞里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杨志堂不在家,听他的老伴说,杨志堂去山里采药材了。杨志堂的老伴很热情,一会儿端来一盘馓子,一会儿端来一盘馍馍,一会儿又端来一盘苦苦菜,忙得满头大汗。山里人待人的实诚与厚道,让我们的心底涌出一股热流。
从山里采药回来后,杨志堂坐在炕沿边上,给我们讲述有关擀毡的事情。因为还不是擀毡的季节,我们只能从他娓娓道来的言语中,慢慢体味一个毡匠的风雨人生。一说起擀毡的事情,杨志堂就像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一边说一边比画。
擀毡是杨家的祖传手艺,第一代传人是生于清光绪末年的杨师傅。1943年,杨师傅把擀毡的手艺传给了第二代传人杨宝群,也就是杨志堂的父亲。杨志堂从二十几岁开始学习这门手艺,他的一生就是在擀毡中走过的。
杨志堂说,擀毡首先要选毛,一般选绵羊秋天长的毛,因为秋毛毛穗长,易擀毡。第二道工序是挑毛,挑好毛、挑干净的毛。第三道工序是晒毛,晒一天,以便除去水分。第四道工序是弹毛,用绳子把弓悬在屋椽上,有一个齐腰的台子,弓下半卷着一片席子,放上晒好的生羊毛,胳膊上套上拨子,扭着身子又弹又唱。擀毡用的弓有6尺多长,再加上一捆4尺乘6尺的竹帘,这是擀毡的主要工具。在杨志堂家院子的南墙根下,立着一张弓,这张弓陪了他几十年。杨志堂年轻时,是四里八乡出了名的毡匠,那时候他常带着徒弟翻山越岭,四处擀毡。擀毡的活计又脏又累,但因为年轻,他能吃得下别人吃不了的苦,能走出别人走不出的路。
弹毛的时候,整个房子里都被尘土和毛絮笼罩着,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而杨毡匠却要在其中不停地弹。听到节奏和谐的拨子声,像农村女人弹的口弦子,年轻的毡匠似乎想到了某些美好的事情,忍不住唱上一曲“干花儿”:“三月里出门去擀毡,脚步匆匆奔向前,肩头扛着擀毡的梦,一路哼着古老的弦。走过山川与河湾,心中装着生活的暖,不管路途多遥远,一心只为擀好毡。来到阿叔的家园,铺开羊毛白绵绵。弹毛的弓嗡嗡响,扬起岁月的尘烟。麸面轻撒匀又棉,清油一喷润心田。双手忙碌不停闲,为了承诺在眼前……”伴随着欢快明亮的歌声,那雪白雪白的羊毛,就在杨毡匠脚前越堆越高,像天上飘下的丝丝白云。
第五道工序是铺毛。杨志堂说,铺毛是一件很仔细的活计,最能检验毡匠的手艺。铺毛时,打开竹帘,戴上毛手套,拿起用5条尖竹板做成的扇形毡杈,将弹好的羊毛均匀地铺在竹帘上,喷上热水、麸皮、少许清油,卷起帘子,一节一节地用绳捆紧,一只脚踩着在地上来回滚动,刚出帘的毛毡又松又软,还需要进一步操作。杨志堂这时特意强调,擀毡要加上麸面和热水。单用羊毛擀毡容易结成疙瘩,并很难分层,在羊毛里加麸皮,擀毡的时候容易分层,现在改用的麸面比以前用麸皮擀出的毡色泽更白更亮。这种纯手工做出来的毛毡主要作用是冬天铺到热炕上既保暖,又可以隔炕烟。
第六道工序是洗毡。把毛毡抱到用三扇门板靠着长凳拼成的一两平方米的斜案上,叠三层再卷起来,用80摄氏度左右的热水浇洗,在长凳中央系条绳子,把浇透水的毛毡放在斜案上,然后由两人坐在凳子上,手牵绳头提着向上滚,赤脚蹬着向下滚,滚上滚下,直到水干后,又在平案上放开,调个方向又重复前一道工序。毛毡在毡匠精脚片子的搓蹬中,逐渐硬实起来。洗毡后是揉毡,就是揉毡边。揉边的技术性很强,因为参差不齐的毡边不能用剪刀裁齐,只能靠手工揉弄。没有丰富经验和高超手艺的人,是做不出笔直带棱毡边的。因此,谚语说:“擀毡把式高不高,就看最后一道道。”
海原县早在元朝时期就牛马衔尾、群羊塞道,畜牧为天下饶,这也为擀毡技艺的出现与传承奠定了基础。擀毡最早应起源于内蒙古草原,后来逐渐传到青海、甘肃、宁夏等地区,在日常生活中用途广泛。过去,海原人看“富汉”的标准就看家里有没有毛毡,毛毡越多,说明这家越富有。
我无意中翻开杨志堂炕上铺的东西,最下面铺的就是毛毡,毛毡上面是花布褥子、毛毯和床单。毡匠说,毛毡铺在下面隔潮、保暖。这条毛毡还是他年轻时擀的,陪了他大半辈子,足见其多么经久耐用。
在花家庄农户的土炕上,随时随地就能看到这种布满岁月印痕的羊毛毡。它们伴随着一户又一户的庄户人家,走过了一段艰难而寒冷的日子。
离别之前,杨志堂的老伴给我们做了一顿手工擀面,那股让人欲罢不能的面香,让我们回味无穷。丈夫擀毡,妻子擀面,夫妻双双,相濡以沫,共同度过一段烟火相伴的风雨人生。
当我们离开花家庄的时候,夕阳西下,整个村庄沐浴在火红的晚霞之中,风光无限。一个寂静安详的小村庄,像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绵延起伏的崇山峻岭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