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陈老师,从您跨越中西的视野来看,当前新大众文艺中出现的“素人写作”热潮,是否可以在世界文学的谱系中找到呼应?
陈众议:从AI创作和TikTok被亿万境外受众所接受和使用的程度可以看出,“人人皆可创作”正在成为世界趋势。事实上,在世界文艺和文化谱系中,“素人写作”早已存在。首先,文艺来自生活,远古歌谣即是人类劳动实践的产物。鲁迅称之为“杭唷派”,即劳动号子。当远古神话传说与民间谣曲化合成为史诗时,专业行吟诗人便应运而生。在世界文学史上,随着文艺复兴的勃兴,民间喜剧、素人文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而巴洛克文艺则是对素人文艺的反拨。到了现代主义时期,大量的口号式写作和不同流派的此起彼伏又让文艺呈现出众声喧哗的态势。我国的文艺作品要走向世界,大抵首先需要做好自己。唯有做好自己、做强自己,才是一切之本。换句话说,实力才是硬道理。
作为文化工作者,在助力我国追赶和超越西方,勠力提升经济、国防、科技和总体生产力水平的同时,必须铸牢、守好精神文化主权。《易经》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中华文明作为人类唯一没有中断的古老文明,几千年延绵不息,精神文化功不可没。从十三经到“两个结合”和中国式现代化的目标,均是一脉相承。故此,我们要重视人文社科教育,而且应视其为确保主流意识形态和基本社会性质的精神支柱。唯有物质和精神两手皆硬,中华文化走向世界才能真正实现。
主持人: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问世近40年,至今仍在影响读者。请问韩老师,孕育《平凡的世界》的土壤与今天新大众文艺赖以生长的土壤,相同与不同之处分别是什么?
韩敬群:路遥的《平凡的世界》1991年获得第三届茅盾文学奖,到今天发行已经远超千万册。路遥创作这部巨著的时候,中国文坛“西风”盛行,而他还是执着地坚持现实主义的创作道路。产生过《平凡的世界》《白鹿原》这样的杰作的创作环境、出版环境、读者期待,与今天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从创作的角度,路遥、陈忠实等作家当年写作的过程都堪称“搏命”,是心无旁骛、一心要写出传世之作的创作态度。路遥在作品获奖后的第二年就去世了,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陈忠实说他要写一本“垫棺作枕”的书,他也做到了。从出版环境看,今天的出版人面临着传统出版式微、双效考核的压力等等,很多从业者渐渐失去了与好作品共生的耐心。从读者层面看,加速的生活节奏、多元的文化消费方式、碎片化的时间分配等,都在转移、损耗人们阅读纯文学纸质书的精力。当然,这里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好书太少。我想,对今天的创作者来说,这一切应该意味着更大的挑战:出版不再成为难事,难的是出好书。任何时代,好书都会受到读者欢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