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原创力有两个层次:在基本层次,原创意味着不是已有、现成的东西;在更高层次,仅仅是原创还不够,还需要把原创做好,我们的最终目的还是要生产出受观众欢迎的原创作品。今天的影视市场,缺乏耐心去坚持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原创。
从投资角度看,资本会对未经市场检验的原创作品所带来的不确定性表示担忧。为了控制投资风险,他们可能更倾向于去做IP。所以我们会看到,遇到如春节档之类的大档期,IP改编或者IP系列电影就会比较多。市场缺乏有新意的原创作品,就很难把观众吸引到电影院来。我们每年有几百部影片,其实大部分都是原创,但是之所以对其品质还不满足,原因在于仅仅是原创还不够,还要把原创做好,能够让观众在其中有新的发现、新的体验,产生新的共情。
共情在今天尤为重要。当下观众对生活的感受程度、理解程度都有了大幅提升。过去那种通过影像向观众单向传递价值、传递情绪的做法,在今天已经很难唤起观众的共情共鸣了。观众对影视创作者的要求更高了:创作者不仅要从生活中挖掘、提炼原创故事,还要能通过新颖有趣的讲述方式讲好原创故事。在我看来,即便做IP系列片,也要用原创精神去做,实现对前人、对自我的超越,要有新鲜感在其中。
提高文化原创力,创作者要扎根生活,通过对历史和当代的思考,通过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新发现与解读,找到与当下观众情感相契合的故事。创作者还要提高艺术表达能力,叙事手法要跟上时代发展,甚至应该比时代还要更超前一点。市场层面要保护原创,对编剧进行方方面面的扶持,特别是要加大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力度,加大对盗版、洗稿、盗用故事等不法行为的惩处力度,为编剧敢于创新保驾护航。文艺评论也要跟上步伐,对待优秀原创作品、有创新意识的作品,我们不能唯票房论,要为它们提供更大的容错空间、成长空间。创新是电影能够可持续发展的核心所在,当下我们看到的有影响力的IP系列作品,其实也是从原创起步。影院要给这些创新性高的作品更多放映机会,那么第一部作品中蕴藏的创意火苗将有机会在接下来的作品中绽放“烟花”。
近年来,技术与媒介的变化,带来了微短剧、AI漫剧等全新文艺形态。微短剧的兴起确实给长叙事带来了很大影响。除市场冲击外,它对长叙事本身也产生影响,比如在节奏、情绪的处理上,都和过往的表现有一些不同。当前微短剧走上精品化道路,着力提升品质、打造精品,这其中有监管的原因,也有市场优胜劣汰的自主选择,还有专业人才加入微短剧创作所带来的结果。它们逐渐从粗放型追求规模效应转向注重内容、提高叙事水平。但是无论短叙事如何发展,长叙事的魅力始终是无法替代的。长叙事与短叙事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而是互助共生的关系。对于长叙事而言,危机来自终端,比如走入电影院的动力少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故事不好了,相反,我们的影像品质和讲故事的能力始终在提升、没有退化,而是人们所处的社会生态发生了变化。人们去旅游、去吃美食、去看微短剧,选择更加多样了。即便如此,长叙事创作者还是要在内容上下功夫,要写出和短叙事不一样的故事。微短剧的品质提升体现在它越来越贴近生活了,它从过去出现的悬浮弊病中走出而选择靠近人间烟火。我们如何用长叙事写好当下民众的故事是长叙事创作者需要思考的问题。今天很多平台上播出的电视剧非常好,比如《太平年》《生命树》等,观众也会去追剧,正是因为这些优秀电视剧找到了通往当下观众心灵的密钥。此外,电影院如今已经不单单是一个放电影的地方,未来电影院要变成城市的公共文化空间,在这个空间里观众可以享受到多元文化体验。
作为一种工具的AI技术,能为影视创作提高效率、丰富创意,带来多方面帮助。但在实际应用中,我们也要看到,一些创作者可能受到急于求成的诱惑,过度依赖AI完成本应由人类完成的工作。这种做法具有一定伤害性,因为AI无法真正创新表达人类的情感,它只能基于已有数据进行训练,过度依赖AI会导致创作者自身创意枯竭,影响长期发展。如今AI在影视行业中的应用越来越广泛、深入,如最新推出的大模型Seedance2.0已经能够生成高质量短片,特别是在动作呈现、场景搭建等方面进步显著。虽然AI可以一键生成内容,但这不应该成为创作的最终目标。人类文艺创作的核心是基于对社会、人性的思考而产生故事。AI可以用来处理技术方面的工作、提高效率,而人类则应专注于创作中的精神活动和情感表达。如果本末倒置,将会使作品缺乏新意。当下观众对AI作品的惊叹往往在于其技术表现,如嘴唇、动作的逼真程度,而非故事本身。未来,AI可能会在审美方面提供新经验,比如真人表演会因此减少,更多出现真人表演与虚拟影像相结合的作品。AI未来发展有两个可能的方向:一是作为人类创作的有效辅助工具,二是逐渐主导创作过程。后者所产生的结果值得警惕,人类不要轻易让渡决定创作方向和主导内容的权利。
讲好中国故事,青年创作者是不可或缺的力量。据我观察,青年创作者在讲故事的方式与关注的审美对象方面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以近两三年的电影为例,部分年轻创作者更关注自我,这种自我关注并非指私事,而是对自身的发现和再认识。当下青年电影创作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反映年轻人对当代社会的认识。这与成熟导演年轻时的关注点有明显不同,他们过去更关注生活质量、关注社会发展进程中的人和事,对戏剧性不高的内容不太关注。而今天的青年创作者会关注多种形态的生活,诸如银发人士、残障人士等群体,创作出《震耳欲聋》《小小的我》《我们一起摇太阳》等感人作品。另一类专注于商业电影的青年创作者,他们积极融入业已成熟的创作集体,如郭帆、陈思诚等人带领的团队。团队利用青年创作者的当代意识、思考角度与对当代观众的了解,在技术和操作层面上给予更多支持。因此,多位青年导演的处女作都取得了不错的口碑与票房,这不是单打独斗的结果,而是团队支持的成果。这两股力量是电影生态中特别重要且正向的青年力量,未来这两股力量可能会有交汇,关注社会不同层面的导演可能会转向商业片,而商业片导演也可能拍摄关注特殊困境的小众故事。
对青年电影人的扶持,我们要在放映终端给他们的作品更多面世的机会、留出一定的放映空间。加大资金扶持力度,在创投机制上给予更多保障。同时加强对青年作品的评论与关注,从而吸引更多优秀青年力量加入到讲好中国故事的队伍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