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光华的新作《云启未来》是一部深度聚焦中国企业“智改数转”战略的工业题材长篇小说，讲述东北青年李墨曜从德国留学归来，与伙伴在上海创办工先锋科技公司，以工业软件为核心工具和支撑技术，助力数家大型工厂完成战略转型的故事。主人公李墨曜多次面临创业困难，却从不言放弃，他借力资本市场，利用沪上的先进政策，转战东北老工业基地，提出了“高融合社区”的发展理念，在资本、政策、人才与伦理多重博弈中寻求技术突破。小说将AI时代的宏大命题编织进人物的命运褶皱，充满了对时代变革的敏锐洞察及个人命运的深切思考，展现了新时代科技人才、创业者“生逢其时，为之奋斗”的精神。

云启未来：让高科技红利惠及每个人

王雪瑛：工业软件作为智能化时代的标志产物，广泛应用于航空航天、汽车、生物医学、轨道交通、工业设备、建筑等多个领域，是工业转型与企业发展过程提升的重要路径。《云启未来》是一部深度嵌入专业知识的工业题材小说，面临“硬核”与“可读”的矛盾。您为什么选择“工业软件”作为小说创作的题材？在创作前做了什么准备？在写作中遭遇的难点与挑战是什么？

银月光华：选择“工业软件”是一次偶然中的启发，在新时代辽宁文学“火车头”创作计划启动仪式上，有幸听到作家梁晓声老师的发言，他在讲现代工业文学该如何写时，强调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写一家工厂的变迁，或者写某一项目的成功，而应该以更大更全的视角看中国工业的发展。比如写一位盖厂房的师傅，因为他要给更多的工厂盖房子，所以视角就不会局限于单一的工厂面貌。工业软件广泛连接着各个领域，可以提供更广阔的全方位视角，勾勒出中国现代智能工业的整体面貌，也更有利于故事的展开。

这个故事的原型来自我身边的一位朋友，他的主业是工业软件的创业者，副业是一位优秀的现实题材网络作家，有这个基础我就有信心写好这个故事。难点在于如何把我不熟悉的人和事物生活化，我切入的视角必须是我见过的，熟悉的人物与环境。所以故事开始场景就放在了上海临港。

为了写小说，我曾经去临港采风，一些生活化的场景就可以徐徐展开，而故事的核心在我更为熟悉的沈阳地区，阵痛时期与当今的对照、父与子的代际差，让小说中的冲突更为合理。关于人物塑造，我努力把现实中存在的人物性格放在小说里，其中也有前作的主人公或者其他配角，把新书合理地融入到“工业宇宙”世界观中。

王雪瑛：小说主人公李墨曜等创建的科技公司工先锋体量不大，但软实力却连接着两大高端产业，传统制造业与高新技术产业。工业软件大大提升工业生产与管理各个环节的效率，但是在淘汰旧模式、降本增效、精简人员的同时，如何成为社会发展的新动能，新质生产力如何为人民服务？

银月光华：工先锋虽然体量不大，但其软实力却不容小觑。公司通过研发先进的工业软件，成功地将传统制造业与高新技术产业紧密连接在一起。工业软件的应用不仅提高了生产效率，还通过智能化、个性化的产品设计，提升了消费者的生活品质。高科技的发展也为教育领域带来了变革。工业软件的应用还有助于提升社会保障体系的效率和服务质量。例如，通过大数据分析，可以更准确地评估社会保障需求，优化资源配置，提高社会保障的覆盖面和精准度。

书名中的“云”象征着云计算、大数据等先进技术，我希望通过小说的情节走向和主题探讨，引发读者思考：如何让高科技红利真正惠及每一个人。在关注现实的同时，也希望更深入探索未来的发展方向。

“90后”主人公：担当承上启下的使命

王雪瑛：李墨曜有着AI时代“技术理想主义者”的品质，他的理念是以技术辅助客户，而不是什么都听客户的，用算法重构产业逻辑，又在资本逐利与技术伦理的夹缝中艰难前行。他不是一个带着理想主义光环与高科技赋能在工业转型中乘风破浪的英雄，而是心怀集成化“高融合社区”的蓝图，在上海、沈州两地联手打造过程中，遭遇各种困难后，依然顽强前行的打拼者。您是如何塑造这个不断接受挑战的“90后”主人公形象的？他与您的其他长篇中的主人公有什么不同？

银月光华：李墨曜是一个典型的“技术理想主义者”，他坚信技术能够改变世界，提升人类的生活质量。在塑造他时，我强调了他对技术的热爱和执着追求，写他如何将这种理想主义转化为实际行动，通过算法重构产业逻辑，推动工业转型。他并不盲目迎合客户需求，而是坚持用自己的技术理念去引导客户，这种坚持既体现了他的专业自信，也反映了他对技术伦理的坚守。

李墨曜在创业过程中，不可避免地面临着资本逐利的压力。我通过描绘他与投资人、合作伙伴之间的博弈，展现了他如何在追求商业成功的同时，坚守技术伦理的底线。这种挣扎和抉择，不仅增加了角色的复杂性，也使读者能够更深入地理解高科技创业背后的现实困境。

“90后”成长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对新技术、新观念有着天然的接受力和适应力，这一代人更加注重个人价值的实现和社会责任的担当，这种价值观的塑造，使主人公的角色形象更加立体多元。与传统的英雄形象不同，李墨曜在面对挑战时并没有表现出超人的勇气和智慧，他也会迷茫、挣扎，甚至犯错。但正是这种真实、接地气的表现，使读者更容易产生共鸣，感受到他不断接受挑战、成长壮大的过程。“90后”已经成为各个行业的中坚力量，在“00后”开始崛起的今天，“90后”小说主人公有着承上启下的作用。

王雪瑛：《大国蓝途》塑造了以邹文林、康承业、谢向明、谢贝迪为代表的几代中国科技人才的人物群像，《云启未来》中也出现了谢向明、谢贝迪等形象，不仅保留了人物群像的代际分层，更呈现了人物身份职业的多元，涉及AI、机器人、工业软件的科技人才，还有政府机构、企业与资本运作的管理者等，请谈谈人物群像的塑造与小说面向未来的广阔文学场域的关系。

银月光华：在不同长篇中出现前作中的人物有两种考量：一是对这些人物我更熟悉，写起来不需要重新思考，二是前作故事不能因为一个阶段性成果的达成而结束，世界还在发展变化中，老一代会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在创作中，我一直坚持“工业+科幻”的“工业宇宙世界观”模式，把每本书中的世界观串联在一起，形成更完整的大世界观，并在新作中不断修复，以填补前作中的不足。这样的写法不仅为故事提供了历史纵深感，更通过代际间的传承与互动，展现了科技发展的连续性与创新性。通过对比不同代际科技人才的观念、方法与成就，揭示了科技发展的内在规律与未来趋势。

在小说中，人物群像并非静态的存在，而是随着故事的发展不断成长与演变。他们的观念、方法与成就都在不断变化与调整，这种动态演变增强了小说的真实性与可信度，使读者能够更深入地理解科技发展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

王雪瑛：小说中的女性人物也很出彩，程新雪的心思缜密、于时的不拘小节、江瑜然的从容淡定、柯静曼敏锐的商业洞察力，还有陈湘瑶在情节发展中的变化。您如何刻画工业题材小说中的女性形象？她们身上寄予着您对现代女性的何种理解与想象？

银月光华：工业题材常被视为“男性战场”，女性角色易沦为功能性的配角。现代女性拒绝被定义，工业题材中的女性形象更需突破刻板印象。这些女性形象并非我刻意塑造出来的，而是有着自己的发展历史，她们都曾青涩过。柯静曼大学时便随团队参加国际机器人足球赛；江瑜然的父亲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留美博士，从小含着金钥匙出生；于时因为谈恋爱时便是男友的领导，一贯强势；陈湘瑶则是土生土长的湘中女性，通过自己的打拼在大上海立足，有了自己的事业。她们背景不同、行业不同，但都在工业与科技浪潮中展现出非凡魅力，而她们的魅力也来自我对周遭独立女性精神的敬意。

工业科技的发展让体力劳动越来越边缘化，女性的细腻与抗压能力使其在科研与其它领域能够发挥传统男性难以体现的作用。当下，无论管理、技术、创作等相关领域中，越来越多的优秀女性发挥着重要作用。而我对女性的理解也是基于现实基础上，从而完成了小说中女性角色的塑造。

智能时代：AI无法替代人类原创力

王雪瑛：从开始创作到现在的出版，经过了多长时间？在AI数智技术极速发展的当下，您现在的想法与最开始有什么不同？选择工业与科技的硬核题材，完成这部作品的创作过程，让您对AI数智技术发展与人的关系有什么新的思考？您今后还会在“科技叙事”与“现实关怀”上不断深耕吗？

银月光华：该小说于2024年7月开始上传，历时一年零五个月，完成出版。小说写作伊始DeepSeek尚未轰动世界，人工智能尚未像今天这样触及生活的各个角落。该作品的创作并非基于传统小说的创作方法：定大纲、梳理、改写这样的过程，而是实现了一种“贴着地皮”写作的模式，开始我仅想描写工业软件这一领域的成功创业者的故事。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亲历了一个智能变革的时代，故事也随着现实的变化而不断深化，最终完成了结尾的思考。如果说深耕，我唯一的感觉就是故事远未结束，工业软件的覆盖面之广，其本身就是一座富矿，还有太多的领域需要深入挖掘，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定会有更多、更精彩的故事元素出现。

关于“科技叙事”与“现实关怀”这一领域，除了持续关注之外，身为一个小说作者需要考虑的是更锐利的视角、更新颖的写法。当下科技题材对作者最大的挑战就是了解与学习的速度跟不上科技发展的速度。作者不可能大而全地看到每一个角落，这就需要更多的作者参与这个领域的创作，集思广益、视角互补，共同完成对该领域的深耕。

王雪瑛：生成式人工智能已经融入我们的生活，也以多种方式介入不同门类的文艺创作。有人认为我们可以与AI合作，协同演绎提高创作的效率；有人珍惜从自己内心生长出来的作品，认为人类的独立原创比提升效率更重要。您对此是怎么看的？

银月光华：我曾经构思过一部科幻小说，目前尚未正式动笔，小说大纲里的一段话是AI提供的：“2025年，全球数据总量达到175ZB（1ZB=10^21字节），相当于每秒传输100万部高清电影。然而，GPT-5的训练数据仅占其中0.0001%，却已消耗了相当于一个小国全年用电量的能源。悖论：当数据量突破某个临界值（约10^30字节）时，模型的边际收益急剧下降。研究表明，将训练数据量增加100倍，模型性能仅提升2.3%。”

我觉得这可能是真的，数据量的增加并不能带来效率的提升，正如网友评价的，因为先有了皮皮鲁和鲁西西，AI的创作才可能超过原作者。我们不能否认在创作领域有“天才”，他们往往对新“脑洞”信手拈来。而我绝对不是天才，对我而言，“人机协同”是保持效率的最佳方法。但我的确倾向于“从内心生长出来的作品”，在与AI协作的过程中，我发现AI根本无法把握人类内心的情感，基于指令而生成的作品明显“干涩”。在智能时代，创造力才是人类唯一优于AI的原动力。今后的创作应该像机器取代人力一样，由人类负责原创，由AI去补充作品中套路、平庸的部分。

王雪瑛：您写作这部作品的过程中，AI发挥了怎样的作用？是查阅资料等辅助作用，还是某些部分由人与AI协同创作？

银月光华：第一就是外语，作品中的外文名词都是AI创作的，其次便是辅助环境描写部分，涉及套路描写由AI给一个大框，再由人工修改。最后就是全书的修改。本书经历过一次大修，一些段落的整合由AI完成。至于查阅资料的确起到了一些辅助作用，但也让我深切领会了“AI幻觉”的可怕，AI为了回答问题不惜生搬硬套，甚至一本正经地胡说。同时也让我感受了各种不同AI产品之间的差异。

王雪瑛：《云启未来》不仅填补了“工业软件”在网络文学中的空白，更以冷峻笔调传达了高新技术背后的伦理思索，从完成作品到现在，您感觉小说还有不足之处吗？

银月光华：这本小说一开始并没有定调这么高，是随着作品推进最终走向了当下的结局，不足之处在于该小说并未真正完结，网络版五十余万字，结尾是匆匆收的，经过出版版本的压缩，不得不删除一些场景和不重要的情节，并未能体现工业软件在现实工业领域“无孔不入”的境地。更大的遗憾在于女主陈湘瑶的塑造，因为上述原因导致匆匆退场，未能发挥该人物真正的作用。

王雪瑛：《云启未来》与《大国盾构梦》《大国蓝途》构成了您的“工业三部曲”。《云启未来》是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在现实经验的质感以及叙事策略与美学风格的表达上有什么提升？您是否关注网络文学中正在兴起的“现实+”写作？在今后的创作中，您最想加强自己哪方面的创作能力？

银月光华：在2024年“网络文学+”大会上，“现实+”这个名词为现实题材创作提供了新的方向。当下网络现实题材的创作者们也都在探索“现实+”的实现可能，《云启未来》正是基于这个背景而写出的一部作品，其现实经验的融入较之以往的工业题材作品有了很大的提升，叙事策略采用了“贴着地皮写”这一新的叙事风格：紧贴当下、不设既定结尾。在融入现实与未来想象的同时，感情上选择自己熟悉的环境，让场景描写更加真实生动，从侧面完成了一次对现实题材的突围。无论从情感还是作品完成度上，我对这部作品都是比较满意的。

在今后的创作中，我最想加强的是一种“跃迁式”的感觉，在完整叙事的基础上，更加倾向于工业美学的表达，使宏大不仅呈现于纸面，更立体地浮现在读者脑海，让“工业”“科技”这类的概念成为更丰富的文化词汇。

（作者系上海师范大学兼职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