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旁观者和参与者的双重视角进入文学
石一枫:王忆你好,很高兴有这么一次对谈,能围绕你这些年来的文学创作聊一聊,分享你的写作心得。你的身体情况和生活状态比较特殊,写作的题材却很宽广。你是如何了解外界生活并获得文学方面的感触的,是通过独特的观察视角还是想象?
王 忆:一枫老师好,我也非常高兴能跟您有这样的对谈。关于您提出的第一个问题,的确,在我这么多年的创作过程中,有不少人都会这样问。在很多人看来,我的身体是被疾病禁锢的,很多时候大家看到的也是我坐在轮椅上,需要他人帮助才能走出去。所以有人就会很好奇,“你这样的一种情况”,怎么会了解外界,并且能够在文学作品中写出那么多与之不同的生活和感触?
其实,从我主观意识出发,首先在日常生活中,我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是和任何人有所不同的。我始终觉得,我看到的、感受到的就是一个与所有人一样的世界,我并不认为有些地方我无法抵达、无法近距离地接触,我就可以忽视它的存在,这些事情就是与我无关的。相反,我对很多新鲜事物一直都有好奇探索的心。我也会通过一些方便的方式去了解它们,比如从前的收音机、电视、报纸,到后来的网络媒体,再到当下的各种短视频、直播等,用各种方式去接触、观察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当然,最直接的还是亲眼看见身边发生的事件。以上说的是我对个人体会日常事物的感受。
其次是有关文学创作。我始终觉得文学创作跟我本身的状况没有太大关系,虽然我也写过如《冬日焰火》《夏日秋千》这样类似自传体的作品,但即便是在创作这些作品的时候,我也更多地是站在写作者的角度去呈现,并不完全认为里面的主人公就是我本人。所以我大部分的小说作品,都不是写有关我真实情况的细节。可能也是因为我本就不太喜欢“局限”这样的说法,我觉得写作让我最受益的还是自由。就是说,当我作为一名写作者出现的时候,我可能就不是一个平常只能坐在轮椅上的人,我可以是站在任何事件之内或之外的一个观察者、亲历者、参与者,最终成为一个落在纸上的讲述者。因此,用文字把现实场景转化成一种文学表达,我认为除了耐心观察、体悟现实,更重要的是以旁观者和参与者的双重视角进入文学。它不是照搬所见所闻,而是通过多维度去思考和虚构,最终要超越现实生活的观察感受。
石一枫:你的小说以短篇为主,有些是比较完整的故事,有一些则是生活中的一个个切片。为什么偏爱这种文体呢?
王 忆:我最近常说,短篇小说就像这些年我唯一能够坚持下来的短跑项目。首先它的篇幅在我的创作精力和能力范围内,通常我每个月会用10天时间写完一个短篇小说,也就是每个月只花10天在写作上,剩余20天我就去做别的事情,比如阅读、看电影、追剧,还会出门看看别的一些事情发生。也正因为这些事是极为琐碎的,甚至只是芝麻粒,一闪而过的切片都很有可能成为我今后不经意间的创作灵感。
另外,短篇小说在正常情况下,只能叙述一到两个人物的线索和故事。它像一部电影的时长,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里去叙述、打造有效的内容。我可以不用把一个故事讲完,但我必须在这么短的篇幅里将人物需要表达的,以及整篇作品需要体现的价值完整呈现给读者。
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短篇小说是一种比较有意思的文体,有点像童年读的睡前故事。一个篇目读完,又会是新的一天开始。
石一枫:你对事物、对生活的观察总有一些独特的视角,比如在一篇小说中,对时间的感受具象化成了白发与烟盒里的烟,让人很受触动。类似的感受是自然产生的,还是为了追求文学效果而独具匠心的描述?
王 忆:这些感受大部分都是自然产生的。我不太会刻意寻求某种具体的感觉,或者有意识地寻找当前必须写的主题或素材,我也不会特别有心地在描写中加入很多技巧,从而达到某种文学效果。就我目前的创作水准而言,我想可能我还达不到“制造效果”的境界。
根据我个人的写作经验,我始终觉得,如果恰巧在某种程度上写出了一笔较好的文学感受,或是恰好碰上一种跟我当下写作状态相吻合的主题和片段,那大概率是自然发生的。譬如好的语言、好的细节,包括非常偶然碰到的闲笔……百分之八九十一定是偶然得到。因为你并没有去刻意为了营造而营造,所以必然会从心底自然而然流淌到你的笔下。
我经常会在写作过程中发现,很多作品最初只是一个非常不小心的闪念,假如当时不及时将它记下来,作为一个“无端的开头”,那很可能永远都不会再生出同样的灵感。也正是因为有了一个偶然性的开头,我才有可能往下写出之前想不到的内容。很多精彩的过程,往往都是在创作中发生,而不是事先谋篇布局就能呈现的。在有意识的情况下让更长远的细节自然发生,这是我一直追求的。
不断搜索和勘探角角落落的可能性
石一枫:你的很多作品都关注现实题材,写了很多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在如今变化极快的时代,你是如何捕捉那些看似微小却蕴含着时代印记的故事的?
王 忆:现实题材是我比较好掌握、好收集的一类写作素材。也有同行建议我尝试写一写科幻文学,但从我内心判断,创作现实题材相对而言是一个感受更扎实、更踏实的选择。现实题材可以激发我随时随地去捕捉、搜索和寻找,很适合我,我也具备相应的创作能力。前面说到,我既可以通过在真实生活中接触到的人、事、物来获取我想要的素材,也可以通过网络等新兴媒介发掘可以创作的文学题材。所以我感到非常幸运,生在了一个不会让人闭塞的社会。
再一个,我所捕捉和使用的现实素材,一定是我眼见为实、耳听为真的东西。哪怕我看到的、听到的只是很微妙的小切面,那也可能是有这么一个“引子”出现的。接着肯定就是考验写作者的想象力和虚构能力,包括逻辑推理能力。你需要把一件极为微妙平凡的事件,通过文学的逻辑、语言、情节、人物,让它在你的思维里彻底拆解、重新组装,构建成只有你才能写出的作品。
石一枫:从你的部分作品当中不难看出,这些年你的创作内容和方向也在不断更迭,从生命个体走向了视野更为广阔的社会观察。这种转变具体是怎样实现的?
王 忆:最早创作长篇小说的时候,就有前辈说过,很多作家最开始都是从自身的人生经验写起。在当时听来,这可以当作是对年轻作家的鼓励和期待,然而在经历了那段以自我经验进行叙述的过程之后,就会发现,那样的写作能力和能表达的内容其实是有很大局限的,无法满足一个真正热爱文学的人。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种“自我叙述”当成是写作的长久之计,也不指望自己会写出史铁生先生《我与地坛》这样的成名之作。我认为的文学创作,一定是在我实际生活之外的。虽然我并不是排斥以个体经验进行创作,但我把它当成一种独立且健康的生活方式。我看到的、听到的、留心的日常片段和细节,才是我要去书写的。可能在作品中仍然会有“我”的存在,只是如今再看到的“我”,一定不是完全真实存在的“我”。当然写别人,写自我以外的事儿,也需要把它们当成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儿来叙述。所谓贴着人物写,无非就是借用作者的眼光来补齐人物想说而说不出的话。另一种说法就是,写作者要铁了心相信你虚构出来的人物和情节,但凡是你写得出的,那就一定是存在的。文学呈现的,始终都应该是每一个人读了,都能产生共鸣的“我”。
石一枫:《乘风或岛屿》中的故事都不长,但各有味道,也有相对统一的艺术追求,从细处捕捉生活的微妙。在这样小而美的写法中,你是怎样扩展小说丰富性的?
王 忆:其实我这些年的创作题材和写法基本没有太大转变,还是比较喜欢捕捉一些非常细小、看起来不那么起眼的题材。我不是一个会主动靠近宏大叙事的写作者,越是细微、渺小的人物和事件,就越适合我的表达。在我的理解里,可能越是细小的、不显眼的素材,反而可以写出更贴近人物的细节,从细微之中见深刻。
我在这本小说集里写了很多日常生活中的小人物形象,以及他们独有的个性和处境。像《渡》里做法事的僧人,主人公在为逝去的老人举行超度法事时会发现,如今寺庙里的僧人把替人办法事变成了一种职业,他们接到一单又一单的业务,像是在做一项又一项的工作。等每一次法事结束后,他们也会定时定点骑着电动车下班,回家吃饭。再比如《白驹在飞》《归途旅行团》《向南!向南!》,写的是饭馆服务员、小区保安、家政保姆以及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的老人,表现他们在当下现实社会的处境或生存方式。
在发掘这些题材的过程中,我像是站在一个不易让人发现的角落,窥探着这个世界上的人。他们究竟在做些什么?在不同困境下,他们如何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也许在除了阅读经典之外,写作者还需要始终带着一颗探索的心,通过内心的显微镜去不断搜索和勘探角角落落的可能性,才能有机遇虚构出比现实更加直白真实的人性。
在平淡无奇中创造差异性
石一枫:你认为当代女性写作需要承担怎样的文学及社会责任?或者也可以介绍你作品当中的几位女性。
王 忆:虽然我在创作时没有刻意强调自己女性作家的身份,但不得不承认,的确有很多女性角色会不知不觉从心底生出,她们会以不同的身份、言语和心境来到我面前。
比如,我曾经写过一个年迈的母亲,她照顾着自己有身体障碍的儿子,不让别人送他进养老院。但她的行为、动作、言语,她那种饱满的状态,会让人忽略她的年迈。正因为她为了庇护孩子而忘却了年龄和日常生活的艰难,这个区别于其他母亲的形象才得以立住。再比如,我有一篇小说写两个女性患上同一种疾病,按理来说需要切掉女性身体的某种器官,但她们因为面临的困境不相同,选择也不相同,最终要承担的人生结果也截然不同。身体上的疤痕,就像漫长生命中一条攀爬在尊严及人性上的蜈蚣,她们不知道这条蜈蚣今后会给家庭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也无法确定因为这场非治不可的疾病,自己会转变到何种难以想象的境地。
在《乘风或岛屿》里,有一篇小说我自己很有感触,题目叫《归巢》。《归巢》也算是一个偶然得到的小说。记得是在很久之前,我在网上刷到一个帖子,说的是如何在亲人或朋友离开人世后,能继续把他们留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以至于将来想看望的时候,不必大费周折。下面的评论五花八门,网友们的想法有时比作家还要匪夷所思。直到有一天,我出门去取快递,到了丰巢快递柜那儿,脑袋里忽然闪过曾经看到的某个段子,恍然觉得这是个可以变成文学作品的桥段。《归巢》里“我”和表姐一直就要不要去墓地看姑妈而争论纠缠,另一边,“我”的同事舟舟每天都在等快递、收快递,好像缺了快递就不能活。后来“我”发现舟舟等快递是为了等老家母亲的消息,而表姐之所以一再推辞,不愿意去墓地看“我”的姑妈,是因为她把自己母亲的骨灰寄存在小区快递柜里,每隔7天就带回家。
每次在塑造这些女性形象的时候,我都会从内心感受到,女性在人生和社会中,其实早已经承担了超越性别的担当和责任。女性作者书写女性,也是一份需要承担的社会责任。我不是必须塑造女性,而是要让她们在文学和现实中自我表达。
石一枫:作为青年作家,你更希望自己未来的写作在哪些方面取得进步?
王 忆:我最希望的还是不断拓展,不断更新写作题材,体悟作品深层次的价值意义,不去重复曾经写过的内容。写小说就像过日子,它是每个专业创作者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我又不希望把每天的日子都过成同样一种模式,一定不能是今天重复昨天,今年重复过往。即便每天的生活秩序不能改变,也要在平淡无奇中创造一点点差异性。写作本身就是发现、再现和实现世间美好的方式。
(石一枫系北京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