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与父母去大集采买年货,三人被冻得耳根通红。我将货物搬进后备厢后,忙钻进驾驶室打开热风。其实楼下就有银座超市,母亲却认为集上的菜肉更新鲜,尽管她也说不出理由。生活中,有固定搭配答案、我却不能理解的问题并不少,比如,春天总与温暖配对造句,但春节为何是在冬月?还有大家见面常说“新春快乐”,春节却比往日平添了诸多活计、劳累和言不由衷的应酬,是真的快乐吗?每次这么出神想着,长辈们会当我父母面夸,小小年纪就会思忖事儿了,但我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在背后讥笑,又呆了,还不及大良(我父亲)的十分之一,见面都不会说一声过年好。
父亲在家中排行老大,另有三个妹妹;母亲是大姐,我还有四个舅舅和两个姨妈。且不说平常日子,只春节之前,亲戚们如候鸟从各省飞回老家、在我家聚合的这一天,就是我心中一个难挨过的坎儿。亲戚上门,我会躲进卧室,但无论写作业还是假装睡觉,客厅的声音总能清晰地传进耳朵。多数时候是声调浮在半空的绕弯子,然后突然安静下来,母亲陡然提高的质疑声是落到油锅中爆开的第一滴水,最终聚会总是以吵架结束。有次姑父与父亲在客厅吵了起来,表姐钻进里屋,展出尴尬的笑容。我们都没有提及屋外两方家长的争吵,只随意说笑了一会儿。他们走后,父亲开始斥责我,缘由我已记不太清,大概是姑家与姨家的利益纠葛,父亲是牵线人,出了两份力气,两边都没有落好。想来,即便是现在,我也无法厘清亲戚间纷杂的关系,没办法从与表姐的谈笑想得那么远,更无法理解父亲为何要掺和每一家亲戚的家事。
吵得再凶,第二天拜年,大家仍旧笑盈盈祝福对方“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彼时的我已然从昨晚那些虚伪的音调里察觉到了所谓的“年关难过”。其实我并没有特别关注父母的“年关”到底是如何难过的,倒是自己,确实是讨厌冬月和过年。除要见到那帮嗓门惊人的亲戚,还意味着要在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回老家一住半月。铁床冰凉,需穿厚秋衣秋裤,甚至套着袜子才能慢慢将被窝焐暖。母亲将热水注入葡萄糖注射液的玻璃瓶内,先在被窝里滚两遍,熨掉渗入棉褥子中的寒气。但我睡梦中常会将玻璃瓶一脚踢下床,啪一声惊得自己一个激灵。母亲披衣从隔壁房间过来清扫玻璃碴,我想她难道不冷吗?我宁愿憋尿一整晚,都不愿掀开被窝一条缝。
腊月二十九早上,天光刚亮,便要起床去帮奶奶家大扫除。好在昨夜事先将棉衣垫到了脚底,这样早起就是暖烘烘的。这小小的一份经验,让起床的痛苦减轻不少。奶奶患糖尿病数年,后几年各种并发症齐齐上阵,脚已经肿得无法穿上棉鞋。母亲只得用剪刀将鞋帮剪开,才能勉强给她套上。母亲在里屋收拾卫生,奶奶坐在门口的轮椅上,与回乡过年的邻里绘声绘色描述母亲将她的鞋剪坏的事情。我为母亲的操劳不值,却也记得奶奶糊涂之前疼爱我的往事。贴完对联,奶奶招呼我过去,将一百块钱塞到我手里说,过年了,过年好啊,又长了一岁。
抵触过年,或许是在恐惧长成父母的模样,被无数根牵绳系在脖颈上。大年初一不迎客,是一家人新年里唯一一天轻快的日子。拜完年,父亲会缩在炕上睡整整一天,我坐在炕沿看重播的“春晚”,偶尔看到父亲熟睡的躯壳,小小的一团,若甲壳虫一般,实在无法将其与日常气势如牛的父亲联系在一起。初二,姑姑、姑父、表姐和姐夫聚集在奶奶家,几家人要热闹到天黑才离去,可父亲母亲的难关才刚开始。初三到初七,是舅舅和姨上门走动的日子,同样的菜,同样的寒暄,同样的劳累,同样的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的招呼,要重复上演五六遍。我时常会思考什么时候才能没有亲戚上门,母亲跟我说,开春就好了。好像过完这个年,天气就立即变暖,奶奶的病会有好转,亲戚们也会一哄而散。年像一块橡皮,会将去年发生的一切苦难和不堪都一抹勾销。
熬过年去,我回济南上学,父亲在母亲和朋友的劝说下决心离开老家,在距离我学校17站公交的一家雕刻厂寻到了工作。母亲很开心,似乎春天真的给我家带来了新容。周末我乘公交去父亲工作的工厂看他,济南的春天比老家来得更早一些,柳枝缀满了嫩黄的芽片,绿化带里不知道什么花已经开放。工厂大门外有两棵碧叶繁茂的蔷薇,我拍了一张照片,用彩信发给母亲。父亲正在收拾工作间的切割刀片和打磨钻头,其他工人偶尔瞥我几眼,又低头继续雕刻眼前的石材。十八岁的我坐在那里,看着四十多岁的父亲,恍似家长看孩子终于踏上了正轨一般欣慰。春度春归无限春,今朝方始觉成人,那天的午饭我抢着付了钱,回去的路上,没有等到母亲给我回消息。那次之后,我也再没有去过那家工厂。
父亲在济南没干几天就辞了职。奶奶的并发症在新添和恶化,全天都离不了人了。几个姑姑都有工作,无法侍候。无论母亲如何抱怨,病床上的,终究是父亲他自己的母亲,而他必然会是久病床前的孝子。有段时间,我也曾想提笔写一写父亲,但他的形象过分空洞,只有几个中华传统美德目录里的美好名词可以一笔概括。奶奶在那个暮春呼吸熹微,我从学校赶回去,在我童年曾跳上跳下的矮土炕上,奶奶的喉咙里插着氧气管,眼睛紧闭,艰难地往外一口口吐着浊气。亲戚们站在人群外议论,医生宣布无法继续治疗了,父亲坚持从医院租了吸氧机,请医生来家里给奶奶插食管,尽管氧气与米粥都已经无法进入她的身体。事后母亲曾严肃地交代我,如果将来她倒下了,千万不要去尽那些徒劳的孝心。或许是有用的,我说,一方面为了安慰父亲,另一方面好像是回答母亲。如果是我在父亲的情境里,我还没有想好会不会直接放弃。我问父亲将来愿不愿意“遭受”这样的孝心,父亲说,我不会让你经历我所经历的这些。
用我们那儿的话说,奶奶终究是享福的,在儿女们的注视下,留在了那个春天。我们一家也终于离开了那个村子。城市里的春节与乡村相比,少了诸多程式化的仪式。最近几年我都会将父母接到济南过节,亲戚之间的走动几乎被斩断。但父亲总住不习惯,过完正月就念叨着要回老家。他说过年吵也好,冷也好,总归年是好的,没有理由的好。或许一切苦难都是我的揣测与臆想,那些年春节冬月里的冷,从未伤害到他,那就是他的生活。他盼望每年的春节,亲手将诸多家庭又系成一个打不开的死结,是古人的结绳记日,一年年、一春春,被结在父亲的人生上,是一个个被记录下来的价值锚点。
2026年春节刚过去半月,父亲便吵嚷着要回老家。开车送他们去车站的路上,济南路边的柳树还未发芽,绿化带里也只有墨绿的冬青。我想起多年前从学校坐公交去往父亲工作的工厂的上午,一厢情愿地认为那天就是属于父亲的暖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