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春日寻常的清晨,和暖的阳光播洒在澳门。旅游塔附近,国家安全展门口,人们谈论着、感叹着,直到人群里跑出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
一个老人注意到了他。老人坐在长椅上,面孔初始也沐浴在春风里,但他足够老,终是不堪风袭开始咳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老人蹙眉后,喊住了此刻欢快的孩子。
“孩子,我给你讲个故事……”
那年,阿标蹲在周家的偏屋擦地,彩砖进了湿气,苔藓蔓延,已经比十一岁的自己还高。外头刚有人叫,父亲立刻应声,搬物、擦地、赔笑,样样都肯,阿标最恨父亲这样——两年前刚进周家的那天,父亲弯腰鞠躬尚不熟练,于是父亲只得把阿标向前一推:“这孩子久咳,无药可治,您若不收留我们,孩子怕是活不过春。”那时周宁正拿着风筝回来,衣角干净,面容无虑,正是这般大宅滋养出的孩子。阿标窘迫地揪了揪破裤袋,父亲像是见了救星:“这俩孩子眉眼、个头都很像,像是有些缘分,先生侬就行行好!”
又一个春天,那只风筝坏了一角。周宁把它拿进仆人房,问阿标会不会补。阿标接了过去。周宁蹲在旁边看。阿标不知说什么,低着头,一点一点把裂口抚平。澳门的春天湿气重,纸总不肯服帖,阿标压了很久,才把那一角补好。周宁说:“你手很巧。”
阿标没应声,耳朵却有一点热,但咳嗽没忍住。周宁转身就跑。
一天后,周宁返回,并从怀里摸出一个玻璃压画首饰盒。盒盖边角发乌,月份牌上的封面女子已模糊不清。盒子打开,里面压着几张小纸片,最上头那张只写了半句:“从前有两个孩子……”那字迹凌乱,后面的字则洇成灰云。
“后面没有了。”周宁说,“你补。”
阿标想起从未见过小东家的母亲,就没有真的笑出来:“我又不是先生。”
“你会补风筝。”周宁说,“大概也会补故事。”
阿标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先是想哭,但瞥见父亲正在门外对着葡国警察鞠躬,一咬牙,在下面慢慢添了一句:
“一个孩子住在屋里,一个孩子站在风里。”
周宁竟然笑了,阿标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开心。后来他们便常常抱着首饰盒讲故事,今天你一句,明天我一句,厌烦了,两个孩子又生出新的玩法,故事接不上,便是今天你当我,明天我当你,若是谁的故事令人服气,便在第二天按照对方的想法活一天。
阿标年长些,多半是他赢,周宁也不恼。
1945年春天,澳门药铺门前铺贴出药品紧缺告示,内地、香港不断有难民从四面八方而来……还有报纸上的新闻,谁都知道日本不行了,但此刻谁也无法松懈。那年忽然落了一阵倒春寒,海风潮湿,像要把人骨头里的旧病都翻出来。
阿标咳得更厉害了,一到夜里躺下,胸口就像塞了棉絮,咳久了,帕子上便会带一点淡红。父亲见了,总飞快把帕子收走,但眼里并没有关心。阿标不在意,反正赌徒多是这样不上心。只是久病未愈,阿标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黯淡。
偏偏周家也在这时忙了起来。
门廊里多了些许空木箱开着口,周先生说话比从前更轻,来往的人也更杂,脚步都匆匆的,有些人说日语,有些人说方言,但都愁容满面。周宁还是会来偏屋门口站一会儿,可也不像从前那样自在了。
阿标问过一次:“你们要搬走?”
周宁没有立刻答,只把首饰盒盖轻轻合上,说:“等天暖和一点再玩吧。”
当夜的风特别冷,星空乌云遮蔽,闷得透不过气来。阿标起来喝水,正看见父亲从主楼二层的书房出来,怀里像藏着什么。父亲看见了他,神色有一瞬慌乱,只低声道:“回去睡,外头凉。”
阿标羞臊地愤怒回屋,父亲是个赌徒,但此前还不是个小偷。
父亲随后走进屋,替他盖上被子,说:“倒春寒,你别到处跑。”窗外阴影晃动,在阴郁的月光中,脚步声越跑越远。
第二天,周家都在搬东西,阿标无事可做,躺了一天。周宁站在门口,徘徊许久才道:“昨晚你爹进了书房。”
阿标装作睡觉,没说话。
“我看见了。”周宁低声道,“他拿了东西,这不是他第一次了。”
“然后呢?”阿标问。
周宁垂下眼:“我告诉了我爹。”
阿标胸口那团棉絮烧了起来,烧得他喉咙发紧,连咳都咳不出来。他盯着周宁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和我爹,天生就是这种人?”周宁攥紧了拳头,像是酝酿了很久的勇气,才很轻地说:“拿了就是拿了。”
阿标听见这句话,反倒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果然听见主楼里传来周先生的训斥。骂的却不是父亲的偷窃,而是父亲送信送得慢,说是有人瞧见他去了赌场,还把给孩子买药的钱也输了个干净。周先生骂到最后,却又施舍了药材。
那天他再看见周宁时,忽然明白这春寒中最难受的,可能不只是自己。
倒春寒过去以后,门廊里的木箱一只只被钉死,周宁还是会来偏屋,但两人很久没有接续故事。阿标渐渐意识到,故事和春天的风筝一样,都是纸上的东西,纸终究是会坏的。
那晚,父亲又从主楼上下来,怀里鼓着一点不该有的形状。
阿标懒得起身,说:“周先生的书房里藏着治我病的药吗?你天天去。”
父亲没好气地说:“睡你的。”
第二天,周宁来偏屋,脸色有些白,说首饰盒不见了。
阿标心里一沉,立马意识到是谁干的。那盒里有着两个孩子攒下的纸条、那补不好的风筝、“今天你当我,明天我当你”的规矩,还有那些讲到一半但舍不得丢的故事。怎么能被他典当掉卖钱呢?那夜父亲一出门,阿标便悄悄跟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一个巷口背风处,父亲正与人低声说话。阿标藏在乌云下,努力不咳出来。
“周家那孩子已改了日本名字,记进了上船的名册。姓周的会去南京,孩子有人带去码头,但那些东西也放在了船上。日本战败,那可都是罪证,照他们的性子,连船带人都不会留。”
那人又问:“那阿标呢?”父亲静了一瞬,想了很久。
“难为那孩子了,他的病……”后面的话,阿标没有再听,他顾不得其他,就一个念头,转身就跑。
回到周宅,只有周宁那扇窗还透着一点灯。阿标拾起一粒小石子,砸在窗上。
不多时,周宁便下来了。
阿标喘着气,只说:“上一次的故事接龙我赢了,还没算。”
周宁怔了怔。
“规矩就是规矩,输了的人,要照赢的人活一天。”阿标脱掉自己的外衫,塞进周宁的怀里,“明天一早,你穿我的衣服,替我去一趟妈阁。”
“为什么?”
阿标咳了两声,声音很轻:“病得久的小孩,若自己走不动了,就让身子好的人穿着他的衣裳去烧香。香烟一过,病就会轻些。”
周宁抱着那件旧衣,还是不懂:“为什么非得明早去?”
阿标低着头,把咳意一点点压回去,声音很重地说:“清早的香才灵。”
“可我明早还要跟我爹出门。”阿标摇了摇头:“不会。他顾不上你。你替我去一趟,烧完就回来。”
周宁怔了怔,还想再问。
阿标低声道:“我怕等不到天暖。”
周宁一下安静了。第二天清早,周宁穿着阿标的旧衣去了妈阁。海风还凉,香火却已经升起来了。庙门前人不多,他站在烟里,忽然觉得那衣裳上的药气和潮气都很重,像阿标就在身边。海边一声轮船的汽鸣,沉沉地压进湿湿的雾里。
几天后,海上传来坏消息。
周宁才从阿标父亲的哭泣里,听到了阿标那夜没听见的后半句——阿标并没有病到那样重。他替自己选择时,一直以为自己等不到春暖。
那夜,周宁回到周府时,屋里已经空了大半。父亲已经北上南京,那里有一条无论如何他都要赶的路,以为那样就能留住一家人的春天。
周宁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将衣柜深处的衣裳一件件掀开,那只旧首饰盒正躺在那里。那天他说首饰盒找不着了,不过是因为他隐约知道即将发生的别离。他不想让阿标太难过,又天真地觉得,只要先把盒子藏起来,故事就能停在还不算太坏的地方。
他把自己的名字放在首饰盒里。周宁决定留下,替阿标见证春天落在每个中国人身上。
……
“所以,你是谁?”孩子问。老人却只望向街角的邮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