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年末，各家媒体、网络平台都会集中盘点年度关键词、流行语，比较有代表性的是已经连续发布了19年的《咬文嚼字》编辑部“十大流行语”，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互联网平台基于自身平台内容，统计、总结出年度关键词、流行语。

显影生活与时代之变

年度关键词显影生活之变、时代之变，这是其吸引力的最重要来源。纵观各家推选的年度关键词，被提及最多的无疑是人工智能，这也确实是2025年大众关注的热点话题。2025年年初，DeepSeek-R1模型正式发布，便立即引起国内外的广泛关注。很快，各大平台、应用程序相继接入AI功能，AI搜索几乎成为各网络平台的必备组成部分。人们运用AI答疑解惑、聊天互动，让AI协助处理工作中的表单和文档，也运用AI的文生图、文生视频等功能，将自己的灵感创意转化为作品。AI技术还在电子游戏、影视动画特效等领域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在马年央视春晚的创意节目《武BOT》中，机器人耍起了武术，这也让区别于大语言模型的“具身智能”的最新成果直观呈现在大众面前。但与此同时，AI的“深度伪造（Deepfake）”技术成为滋生诈骗的新温床，与AI侵权相关的案件和争议不断引发舆论关注。我们与AI相伴的生活喜忧参半，还有太多亟待解决的问题。

有一些年度关键词、流行词并不指向某个具体的对象，而是一种话语方式，也可以称之为“梗”。比如，《咬文嚼字》编辑部提名的“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等，其中还应该加上因在年底才爆火而没来得及被选入年度关键词的“爱你老己”。这些“梗”诞生于互联网的各个角落，如直播、短视频、网络文艺作品，乃至于淘宝买家评论，经网友不断模仿使用逐渐脱离原本的语境与含义，被提纯为一个人人可“玩”的“梗”。由于网络信息的更新速度极快，所以大部分“梗”并不会长期流行，在被集中、高频使用过一段时间后，就会迅速从大众的日常用语中消退，变成“陈年老梗”，沉寂于互联网的电子坟场。能够谙熟操演最新最热的“梗”，会让主体获得一种自己并未被时代所抛弃的安心感，而在小众趣缘圈层中，使用那些只在此一社群流行的“内部梗”，则起到与对暗号相似的效果，使玩梗双方迅速确认对方是“自己人”——即使他们素不相识。

网络时代是超越时空广泛互联的时代，每个人都作为信息节点，在连续不断地上传下载、接收发送中联通世界。但与此同时，网络时代又让每个人都变成一座孤岛，弱连接挤占了强关系，多元意见模糊了群体共识，社群极化催生出无数隔膜与争端。世界太大，信息太过嘈杂，时间滚滚向前，有太多陌生人擦肩而过。于是，人们更加迫切地渴望与他人、与世界的明确而稳定的关联，而将这种关联呈现出来，就是年度关键词吸引力的又一来源。对于大众而言，年度关键词承担了双重功能，既是信息资讯，盘点回顾过去一年的热点事件，引发人们的参与感；也是话语校准，让人们在自我确认中，感受到自我与他人的共性、个人与社会的连接。

寻找共同感与连接感

年度关键词的特性在于，它只提供事件与话语，而不涉及观点与判断，所以它可以容纳各种意见，欢迎各式解读，从而在最大范围内创造关联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年度关键词的流行是一种征候，越是在社会共识存在缺位的时刻，人们对年度流行词的兴趣越高涨，因为年度关键词以一种排除明确意义和价值判断的共同感和连接感，有效凝聚了社会共识。《咬文嚼字》编辑部的“年度十大流行语”之所以有生命力，或许也与此相关。这十个流行语由专家推选，其中既包含意义稀薄的作为纯粹话语形式的“梗”，也包含一定比例的社会热点事件和新闻高频词。这个比例结构本身是暗含意义指向与价值判断的。同时，每个流行语还会附带一个简短解释，指明与之相关联的社会事件与大众心理。由此，“年度十大流行语”既可以作为单纯的语言形式，带来悬置意义的共同感与连接感，也可以为进一步的社会讨论提供方向。

年度关键词的流行，客观上得益于网络统计的便利，年度关键词可以以较低的成本被统计出来。比如B站的年度弹幕，就是完全以弹幕词频统计为依据的，并不经过人工择选。通过数据统计得出的结论总是会让人觉得客观和可信，为年度流行词的公信力提供有力背书。不过在当下如此复杂的社会结构与互联网结构之中，统计上的高频词是否真的能够简单地等同于流行和重要，其实是要画个问号的。

除这种客观的技术基础外，或许社会文化与大众心理才是年度关键词流行的更为重要的原因。人们需要以这种方式回顾过去的一年，证明自己依然与时代同行、与周遭世界同频、与社会中的“大多数人”步调一致，而非被独自困于信息茧房，不知窗外几度春秋。

与面向全社会的年度盘点、年度关键词并行，还有面向个人的年度报告和年度关键词。网易云音乐、B站、小红书等各式各样的应用程序都热衷于向用户推送个人年度报告：这一整年之中你听了什么歌，喜欢看什么类型的视频，培养了什么新爱好，在什么事情上花费了最长的时间、最多的金钱，你最喜欢的风格是什么……

“社会年度盘点/关键词”与“个人年度报告/关键词”是按照相同的统计逻辑诞生的，只不过统计的数据范围不同，前者是全网或全平台，后者是用户个人账户；但两者体现出的心理趋向却是相反的。人们关注“社会年度盘点/关键词”，是为“求同”，证明自己跟上了流行趋势和社会动态；阅读“个人年度报告/关键词”则是为了“求异”，证明自己拥有独立的个性与审美偏好，不盲从大众，不随波逐流。人们既要“合群”又要“独特”，既要保持共性，又要追求个性，在同与异、众与独的矛盾统一中不断寻找自己的位置。人需要群体生活，也需要确立自我，这本身是一种正常状态，在合理的限度内都是有益身心的娱乐与消费活动。只不过一旦网络媒介同时放大了“求同”与“求异”这两种需求，甚至将需求炮制为焦虑，便衍生出许多本不必要的烦恼。

将年度关键词盘点当作娱乐、资讯来关注自然没有问题，但若因为自己对被选为关键词的词汇感到陌生，便担心自己“落伍”则大可不必。实际上在今天这个以分众文化为主导形式的社会之中，数个关键词所能提示的，终究也不过是广阔社会海洋中的几朵浪花，无需奉为圭臬。

生活在真实的体验里

对个性与差异的追求也同样要有限度。很多时候，对个性的过度宣扬不过是消费主义的营销话术，每一个人都是人类之中的普通一员，同时也都是独一无二的自己。这种独特性是主体的本来特性，不值得夸耀，也无需刻意发掘和展示。网络媒介公开发布与匿名观看的特性，强化了人们对于自己正在被观看的自我意识。在以电视、报纸为主导的大众传媒时代，内容的发布者通常是训练有素的专业创作者，他们将专业创作公开发表，接受匿名大众的审阅，同时保留个人生活的私密领域。而在如今以直播和短视频为主导的传播结构中，专业与非专业创作者的界限正在消失，创作与生活的区隔变得模糊，镜头可以对准每一个人、每一种生活，所有注册了网络账号的用户都可以公开发布内容，这些信息可能被任何人阅览。当人们意识到自己每时每刻都可能正在被观看，这种受人品评的压力便推动人们将自己对象化，从他人的视角审视自己，提炼自己的独特性，并使之在媒介中可视化。“精装朋友圈”便是最典型的结果，对生活的记录变成对“人设”的展演，真诚的交流变成精心的矫饰。

在自我对象化的意义上，2025年末突然流行起来的“爱你老己”显得颇具意味。“老己”就是一个将自我对象化的表达方式。当人们挣扎于“求同”与“求异”的矛盾旋涡，重重焦虑催生出对对象化的自己的种种不满，“爱你老己”这样的劝解才会应时出现。它劝慰人们原封不动地接纳那个对象化的自我，不再执着于在他人眼中变得更完美。但相比于去爱那个对象化的自己，或许我们更该做的是将注意力放诸作为主体的自我，去思考，去行动，生活在真实的体验里。至于那个对象化的“老己”究竟值不值得被爱，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年度关键词、流行语为大众重新思考、讨论年度焦点议题提供了契机与窗口，但它绝非对过去一年的权威概括，不必以它为标准衡量自己的生活。回望过去永远是为了面向未来，相比于年度关键词，或许更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在新的一年，创造属于自己的精彩生活。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