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现当代作家中,吴伯箫散文长期入选中学课本,且篇目多、影响大,用常青树和不败之花形容亦不为过。那么,吴伯箫散文的魅力何在,怎样理解其价值意义,它对当下有何启示,这些是值得注意和探讨的重要问题。
博大的爱与仁慈
散文讲究“真情实感”,也是一门“交心”的艺术,还是散文家自我形象的塑造。因此,散文的好坏直接取决于作家有怎样的一颗心,如何对待人、事、物。吴伯箫散文的魅力在于能超越“小我”“小情”“小爱”,进入“博爱”的境界。
吴伯箫散文也写亲情,如慈祥的祖母,但主要歌颂人与人之间的非“常情”,即那些没血缘关系的人的友爱。《点心的馈送(塾中杂记之六)》赞美大家庭雇用的老妈子,有陈妈、程妈、高妈、刘妈,她们都是那样美好,尤其是瑛的嬷嬷——李妈。李妈与瑛建立起了超越亲情的依恋与眷爱,一旦瑛生气,别人“无论怎样劝,都是劝不好的。只有李妈,她有着那样大的魔力,她一走到,或听到了她的足音,瑛的气便消了一半”。《小伙计》写“我”与家里小佣工的深情厚谊,让人想到童年的鲁迅与闰土。《痴恋》写碧琴和星华两位十二三岁的小女生,她们有同性之爱;然而,作者一反世俗之见,认为这是两小无猜的友情,写道:“啊!神圣的爱罢!天真的爱罢!雪纯冰洁的爱呀!”显然,吴伯箫散文的“爱”超越了狭隘的亲情,是纯洁、高贵、真诚的人性表达,所以才能更加感人。
对作家而言,爱“人”易,爱“物”难,吴伯箫散文擅长写“物”,并充满一腔挚爱。《火红的羊》写少女不顾父亲与家人反对,守护那只火红的羊——被别人视为“不祥”之兆,为此,她被赶出家门,也绝不屈服。这是作家对“一个人类中最柔弱的少女和一个动物最怯懦的绵羊”的深情与大爱。《花的歌颂》既歌颂花,更歌颂太阳,作家称“草”为“花”之“弟”,认为“太阳”是“俊俏而伟大”的,太阳对这个世界有“多么亲切的爱情”与“多么热烈的爱”。这是吴伯箫用“爱”编织的天地自然,具有“爱的哲学”的意蕴与韵致。
爱可爱之“物”容易理解,但对人们反感甚至厌恶之“物”也付出爱,这在吴伯箫身上尤为可贵。别人喜欢白天、不爱夜晚,吴伯箫《街头夜》却说,“我爱白天,也爱夜晚。”“我爱夜,真的;尤爱深夜。”“严酷的冬季,夜就更妙了”。在《伴》中,吴伯箫不赞同“鸟兽不可与同群”的看法,而写“我”甘愿与黄蜂、蜗牛、老鼠同室而居和相互为伴。作者说老鼠:“我觉得这样一条生命,确是令人爱怜的了。”“它好比我的一个远路的知友。”还有苍蝇、飞蛾、蛛网,在吴伯箫看来“处处都有生气,无一而非安慰”。这是兼爱与大爱的闪光。
当吴伯箫超越一己之爱,甚至超出亲情,心中有“大爱”与“悲悯”,他笔下的人、物、事就有了高度和境界,也容易感人,散文也变得真实、柔软、灵动起来,这与“零度”写作、有分别心的认知、狭隘的爱是大为不同的。
小叙事与大情怀
散文最容易陷入两个误区:一是小情小调的自我玩味与梦语,二是凌空高蹈的宏大叙事,这是长期为人诟病的。吴伯箫散文以“小叙事”写“大情怀”,这离不开他扎实的生活基础、独特的审美情调、强烈的时代感、宏大的政治意识。
以熟知的日常生活小事为切入点,有助于让散文变得真实可感、形象生动并产生共鸣。文学创作一直强调要有生活、深入生活,有自己独特的体会、感受、发现,否则就会陷入空洞甚至虚无。吴伯箫散文的人、物、事都很“小”,有的甚至显得微细,像《马》《灯笼》《荠菜花》《萤》《黑红点》《记一辆纺车》《菜园小记》等都是如此。不过,正因此,作者才能观察得细、发现得真、体味得深、表达得实,给人身临其境、如在眼前、活灵活现的艺术感受。如作者写种菜发新芽的场景:“你留心那平整湿润的菜畔吧,就从那里会生长出又绿又嫩又茁壮的瓜菜的新芽哩。那些新芽,条播的行列整齐,撒播的万头攒动,点播的傲然不群,带着笑,发着光,充满了无限生机。一棵新芽简直就是一颗闪亮的珍珠。”如无生活经验、细致的观察与独到的发现,不可能分辨出条播、撒播、点播之细微差别,更难用形象的比喻将瓜菜新芽写得如此形象生动、摇曳生姿。
最重要的是,吴伯箫散文没停留在细小微末的人、物、事描写上,而是以“大情怀”为旨归。通俗点讲,这是“以小见大”;从学理角度讲,这是境界与品质的体现。因为平中出奇、旧里出新、常而不常,是最见作家深厚功力与创造性的。如《菜园小记》一面是写种菜这件小事,另一面也是更重要的是写延安军民在特殊环境下的伟大精神,那就是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勤劳拼搏、敢于创造美好的新生活。因为珍珠般的菜的新芽与红军从小到大、由弱变强具有同构性。《“早”》通过鲁迅小时候在书桌上刻的一个“早”字,思考人生意义并进行哲理思考,于是,吴伯箫概括说:“‘黎明即起,孜孜为善’,的确要早。要热爱时间的清晨,要热爱生活的春天。要学梅花,作‘东风第一枝’。”《送寒衣》写中国抗日军民,特别是普通人——妇女、儿童全力参加抗战的感人故事。作品写道:“‘送寒衣’。动动就是八千双鞋,七千套棉背心,白里黑里的赶,送给的是前方虎气生生的战士。天冷了,可并不等战士们开口,也不等这十月里的十月一。妇女的哭声也变成了闭紧了嘴唇的微笑。”基于此,作者说:“我虽还是落在后边,白日梦却变成了现实。怀着坚强的胜利的信心,腰挺直了,我愿噙了眼泪高声歌唱:‘中国是有光明的前途的,日本法西斯军阀你发抖吧!’”由小小的“寒衣”,到被污辱损害的人民的觉醒,以及整个抗日的信心和决心,这种“大情怀”是响彻云霄和震天动地的。
“小”不只是事情小,更与“我”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是人民群众最关心、理解、喜爱的平凡人生,这是作家熟悉和紧接地气的关键。基于此,吴伯箫散文从中抽绎出国家、民族、人生、生命、理想、希望、生死等重大命题,如灯火般将暗夜照亮,这是一般散文难以做到的。
与社会时代同呼共吸
不少散文停留在高喊口号,实际上很难感人并与读者形成共情。也有散文津津乐道于阿猫阿狗的细微琐碎,对于社会与时代不太关心。吴伯箫散文虽然主要写日常生活小事,但与社会特别是政治并不脱节,而是成为不同时代的歌者。
20世纪30年代前,吴伯箫散文在乐观主义情绪中透出一种对社会的不满,特别是对底层普通人生的关爱与眷念。《舅母家去》《病》《寂(〈残篇〉之七)》《摊担与叫卖》等都是如此。《清晨——夜晚》发表于1926年4月14日,是为三一八惨案写的,文章从写作到发表不到一个月,可见吴伯箫对时代的敏感与反映速度。文中说:“自从上月18日惨案以后,每因白天枪杀了一个人,到夜里便恐怕有谁来暗杀;没有人的地方绝不敢单人独自的佇立片时,就是众人谈笑的中间,也恐怕偶不提防就被人刺死。”此文是较早为惨案发声的散文。《醉汉》写一个叫杨懒的穷汉,他总是骂骂咧咧,对什么都不满,特别是醉酒后从村西穿过全村到村东,回到自己的破房里,一路的骂声将世道人心映照出来。对富而不仁的侄子的问话,杨懒用“你配问!哼,哼,……是人么?不是东西!”回敬。当侄子拦住他并质问为何骂人时,杨懒骂得更凶,“你才知道我骂人?我早就骂那些混仗王八蛋!”结果被“不好惹”的侄子打了一顿。在风雨飘摇的时代,吴伯箫散文是社会、时代、政治的回音壁。
进入20世纪三四十年代,特别是抗日战争的风火点燃了吴伯箫的激情,这使其散文有了血与火的光影。作为时代文学,反映抗日的散文很多,吴伯箫散文为其一。他的散文通过凡人小事写战争的残酷与人民的无畏和智慧,以其自身特点感人至深。《黑红点》用“黑点”与“红点”给汉奸、伪军、帮敌人做坏事当狗腿的家伙记录善恶,以此作为抗战的一种特殊方式。《一坛血》写用坛子将被敌人杀害的军民的“血”装起,成为抗日杀敌的血祭,散文写得撼人心魂。《马上底思想》写日本马伕田野谆助与一只鹦鹉的故事,吴伯箫从缴获的日本马伕的日记看到,这是个厌战和多言之人,因日记写“战争不但使人类痛苦,并且使你也为人类之痛苦而痛苦”,“以后我不说话了,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以后我只写下来”。这反映了吴伯箫抗战散文的特色与深度。
全国解放后,吴伯箫写过大量歌颂延安与抗战军民的散文,这一面是回忆,一面是纪实,《歌声》《记一辆纺车》《窑洞风景》《延安》等成为代表作。与以往相比,吴伯箫此时期散文的时代感与经典性更强,艺术更加成熟。如《歌声》写“延安唱歌,成为一种风气。部队里唱歌,学校里唱歌,工厂、农村、机关里也唱歌”。不仅如此,开会、休息大家也唱歌。而且,延安有各式各样的唱歌,合唱、竞唱、舞唱、接唱、联唱、轮唱,这是生机盎然的延安才有的歌声。
当一个作家与时代、社会、政治脱节,再艺术的表达也是缺乏生命力的。吴伯箫散文是为时代、社会、党、人民写作,且用普通人最熟悉的题材、调子、风格进行表达,这是其具有长久生命力和深入人心的法宝。
素朴的诗心
吴伯箫散文有诗心,这是一颗素朴的诗心。它没有夸张、伤情、滥情,而呈现出生活的原汁原味,这更增加了其独特性与内在美。
吴伯箫最擅长用白描手法,也喜爱细节刻画,还讲究文字的深入浅出,重视情感的自然流露,这是其散文平实、耐读、长久、有味儿的秘诀。以《记一辆纺车》为例,它写纺线的几种姿势,特别是站着纺线,极具观赏价值。还有纺线的情态,被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让人想到孙犁笔下的《织席记》,是那样的平白、自然、优雅,又力透纸背,有着令人折服的柔性哲学。作品这样写:“在纺线的时候,眼看着匀净的毛线或者棉纱从拇指和食指中间的毛卷里或者棉条里抽出来,又细又长,连绵不断,简直会有一种艺术创作的快感。摇动的车轮,旋转的锭子,争着发出嗡嗡嘤嘤的声音,像演奏弦乐,像轻轻地唱歌。那有节奏的乐音和歌声是和谐的,优美的。”这是诗,但不夸大,也无炫张,而是素朴、清亮、自然、自由、欢快、优雅的,给人难以描绘的舒畅之美,它像潺潺流水般洗涤着世道人心。作品发表于20世纪60年代,但今天读来,仍声音在耳,画面难忘。
吴伯箫是革命作家,他一直葆有一颗散淡的初心,强调本色美,这是其散文更内在的底色。他曾在《说日常生活》中写到,“我们能把头脑先洗涤得像晴明的天空,一个意境,如一颗金星在亮,一脉思想,如一只白鹭在飞翔,总是清晰,爽朗,一尘不染;对事,我们会像辨白黑一样分出是非,对人,会像认百灵和乌鸦一样看出善恶,美丑”。不过,这离不开“日常生活”,因“奇迹就发生在日常生活里”。《文风不是私事》有一段话:“好的文风,一要表达正确的思想,二要抒发健康的情感,三要文字准确、鲜明、生动,合乎语法,合乎逻辑。句子要短一些,去掉每一个多余的字;篇幅不要太长,删节任何多余的话。”这是为人为文的初心与本色,也是有爱心、敬畏心、初心、素心、诗心的显著特色与标记。
总之,吴伯箫散文有时代感、社会性、政治信仰,有积极进取的人生观、价值观、文学观,有高尚的人民本位、朴素思想、审美趣味,还有一颗善心、爱心、初心,这是它影响力长久不衰的可靠保证。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原副总编辑,南昌大学特聘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