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群常年深耕短篇小说创作,文笔已然相当老练。《远山芬芳》是她的第一部长篇儿童小说,细致讲述了山乡女孩美娇的成长经历。小说充分展现了谭群在儿童文学领域的写作优势——对儿童身心状态的敏锐体察与精准描摹。小说中的主人公美娇,其每一步成长不仅有内心的触动,更有真切的身体感知:比如赤脚行走时被硌得生疼、患上“蛇缠腰”后痒痛交织的感受等。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娇的成长史,亦是她的身体感知史。
尽管饱受身体的困扰,美娇却并未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而是将苦痛与温情相融,在艰辛生活中始终心怀希望。可以说,美娇的成长饱含坚韧的力量。这份坚韧并非张扬激烈的表达,整部作品叙事克制而绵长,诗性的语言更为作品增添了悠远隽永的韵味。
《远山芬芳》不是激情演奏喧嚣的城市进行曲,而是把笔墨轻轻漾开,以美娇的童真视角为引,在不急不缓中绣一幅灵秀的湘北山村画卷,记录属于“80后”的童年。小说中的湘北风情带有原生态的粗粝感。那些含有浓重地方特色的土腔,如“这是你伢儿啊”“只怕有点憨”“扯白话”“几个熟人”,通俗洗练,活泼亲切,充满湘北风土人情的生气和情韵。那些关于民歌的传唱、传说的讲述,如“月亮走,我也走”等民歌、“傩公傩母”的创世神话、天坑传说、山姑娘小鹿的织布故事,等等,古朴又新鲜,神圣又富有吸引力。作者不止一次地写美娇在真实物理世界中绕水行山时,目睹的亦真亦幻之景,比如土家族的保护神“白虎”、夜晚路灯下一墙密密麻麻的蝴蝶。这些虚实结合的文字,让小说紧贴着民间故事的浪漫,氤氲在微妙朦胧的氛围里,拓展了令人遐想的空间。
《远山芬芳》始终以小主人公在地栖居的方式描述童年、勾勒乡土,是一种内向性写作。小说以一句“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去远地方”开启了美娇和妈妈的迁徙之行。谭群虽未直接描绘宏大的历史事件,但时常把时代变化的核心符号巧妙地嵌入美娇的日常生活里,既让读者能够精准捕捉,又让故事兼具趣味性和厚重感。比如,写到美娇随妈妈去姨婆家时,在乘坐各种交通工具的辗转中,会借着旁人的闲聊,道出“年底大桥就要通车了”“上游在建电站了”;又如大人们围绕着庄稼和收成唠嗑,云伯只是拉家常般地说了一句“杂交水稻产量这么高,再也不愁没饭吃了”,便点明了国家粮食生产的重大突破;美娇爸爸的“离家”与“回归”,揭示的正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进城的农民工命运;还有义务教育政策等,也以润物无声的方式悉数出现在美娇看似平凡的生活里。故事中每个人物的命运都在告诉我们,古典式的湘北生产和生活方式不会在闭塞中一成不变,每个人都离不开所处的时代,而每个时代的改变都是细微而深刻的震荡。
如今,“乡愁”常常以文化记忆的方式在云端重生,数字化的烟火旧景常常生发出新的人地关系,谭群却不执着于选择这种视觉直击的方式。她用一种缓慢的方式唤醒人们的记忆,让读者渐渐沉浸其中,眼前便慢慢浮现出遥远的乡土和童年。
(作者系湖南女子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