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艺谭

藏在纹样里的“东方之美”,古老而现代

纹样里的早期审美与生存智慧

主持人:

杨茹涵(本报记者)

嘉 宾:

葛水平(山西省文联主席、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

崔冬晖(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执行院长、教授)

黄清穗(广西艺术学院副教授,中国纹样线上博物馆“纹藏”创始人)

侯 磊(青年作家、北京历史文化学者、北京文学期刊中心编辑)

从帆布包、首饰、文具等“国潮”文创的纹饰图案,到新中式服装上的细节点缀,再到现代建筑、公共空间中的传统肌理……作为中华文化的鲜活标识,传统纹样正走出博物馆,鲜活地融入当代日常生活。当我们凝视一枚缠枝莲纹的银饰、触摸一方绣满云纹的茶席,会忍不住追问:这些流转千年的纹样,究竟承载着怎样的文化密码?它们如何勾勒出中式审美的独特意蕴?而在Z世代的视野里,古老纹样又怎样褪去“老物件”的标签,绽放出属于年轻潮流的生命力? ——编 者

主持人:传统纹样大多来自古人的劳动与生活。早在新石器时代,人们就在石器、陶器上刻画出植物、动物的图案。您觉得,我们的祖先是从何时开始,逐渐萌发独立的审美意识,并主动将纹样装饰于器物之上的?

葛水平:我们的审美并非凭空从生活中剥离而出,而是在劳动与生活的肌理之中,一点点自然生长而成。新石器时代的先民在陶器、石器上镌刻草木与生灵纹样,正是将对天地、生存与生命的本真感知,化作可触摸、可使用的装饰,这便是民间文化最质朴纯粹的自发之美。中国自古以农立国,土地于国人而言意义深远,更是古代社会经济的根基所在。也正因如此,躬耕于土地之上的农人,最能敏锐体察季节的流转与时序的更迭。每至春来,大地回暖,万物生发,天地间的生机与希望,便成了人们心中最动人的良辰与期盼。丰饶多样的时令物产,诸多意象彼此交融、相互辉映,包容着各异的创作构思与表现手法,最终都凝聚成纹样,镌刻在器物之上。先民将图案绘于器物之上,也许本非为了刻意“创作艺术”,而是要让寻常日用之物,多一份意味、多一份情感。陶器上的绳纹、鱼纹与几何纹样,既是防滑、标识的实用之需,更承载着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生长的由衷喜悦。这种“美与用不分家”的朴素智慧,是中国传统纹样的精神源头。

中国先民在器皿上刻绘纹样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旧石器时代晚期至新石器时代早期。江西万年县仙人洞、湖南道县玉蟾岩出土的早期陶器上,已经留下了清晰的绳纹与戳印纹,这是我们祖先在日用器物上留下的最初审美印记,朴素、真切,带着泥土与烟火的气息。到新石器时代中期,大地湾文化、裴李岗文化、河姆渡文化相继发展,陶器上的纹样也日渐丰富,几何纹、动物纹纷纷出现。这些纹路不再只是简单的实用痕迹,更融入了先民对天地、对生灵的情感与敬畏,在一器一物之间,悄悄生长出属于民间的审美与文脉。也正是在这样绵长的积淀之中,才有了后来仰韶文化人面鱼纹彩陶盆的出现,成为史前中国纹样艺术里,最动人也最具代表性的文化记忆。

崔冬晖:先民独立审美意识的萌芽,可以追溯至旧石器时代。当时,人们在石器、陶器上刻画动植物图案,已不再单纯出于记录或实用的需要,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将形式与情感、观念相结合。这些早期纹样虽带有原始巫术或图腾崇拜的神秘色彩,但其组织形式已体现出明确的秩序感与韵律感,说明先民在造物过程中,已具备了独立的审美判断力。汉代是祥瑞美学的奠基时期,在董仲舒天人思想影响下,纹样承载了以天命规约人事的制度美学,图案往往通过祥瑞灾异的象征系统传达价值理念。宋明理学兴起后,纹样逐渐从神秘主义转向世俗化与日常化,但祥瑞象征的传统始终延续,成为中国传统纹样的显著文化特征。宋代以后,器物纹样愈发关注民众的物质与精神需求,至明代,造物文化成为生活美学的集大成者,纹样形式与使用功能高度融合,体现了以用为本、重人性、情理合一的设计理念。不同时代的纹样,既反映了各自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也展现了中华民族在审美上感性表达与理性文化的统一。

黄清穗:当我凝视新石器时代的陶器纹样时,看到的不是装饰,而是一种关于人类文明的第一代信息编码。那时的先民在石器或陶器上刻下第一道水波纹、第一条游鱼,并非因为他们坐在山洞里觉得“这样挺好看”。这其实是一种防御性的创造——人类试图通过线条捕获自然的秩序,用重复、对称的纹样来对抗荒野中不可控的混沌。所以,审美意识从来不是独立产生的,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与生存、与人对宇宙的敬畏感纠缠在一起。这些纹样就是我们祖先最早的存储介质,它们记录的是早期人类与宇宙对齐的生存节律。

侯 磊:目前研究认为,审美意识的萌芽大约在公元前4000至前5000年,即仰韶文化、河姆渡文化时期。但我个人觉得,人类拥有审美的时间,要比拥有图案和文字更早。原始人一旦能够制造工具,就不仅需要工具的功能,也需要工具的“美”,比如这时的纹络有绳纹、弦纹等,比较简单,但已经是人主动加工出的美。这与先民的生活环境和思维方式密切相关。《说文解字》序云:“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仓颉造字如此,古人绘制图案亦是同理。

让纹样融入日常,焕新在场

主持人:除了我们常见的饕餮纹、卷草纹、云纹等经典纹样之外,还有哪些相对冷门、平时不常见,却造型格外精妙、文化内涵十分丰厚的纹样,值得当下的年轻人去了解和发掘?

葛水平:中华纹样自远古一路走来,形态万千,流变浩荡,看似一路张扬煊赫,却始终未曾偏离中华文明的精神主轴。最初,它只在黄河与长江这两条母亲河的怀抱里轮转、生发、沉淀。发展到后来,它不再局限于黄河、长江之间的中原沃土,而是随着自大兴安岭浩荡而来的胡风,卷过茫茫漠北,拂过千里西域,将四方文明的气息一并裹挟而来,彼此交融、彼此重塑。中国纹样便在东西交汇、农牧共生的广袤大地上有了变化多样。

我很多时候在想一个问题:人类共同的精神基因,在不同大陆上不约而同地苏醒,不曾相逢,已然心有灵犀,究竟是一双怎样无形的巨手,以天地为经纬,默默牵引着人类共通的精神高地?有几样少为人知的古老纹样,并非市井间热闹的吉祥符号,却是先民刻在器物上的灵魂密语。比如蟠虺纹,它褪去了上古兽面的狞厉与威慑,舍弃了龙凤图腾的华贵与张扬,灵蛇般的纹路彼此缠绕、首尾相衔。细密却不芜杂,灵动却不恣肆,在冷凝坚硬的青铜之上,铺展着乱世中最幽微的生命向往。曲水纹,流淌在东方器物间的诗意文脉。连绵婉转的曲线,摹写天地间水的韵律、风的轨迹、时光的悠长。无棱无角,无悲无喜,一如兰亭雅集的曲水流觞,把文人的清雅、天地的旷远、岁月的安然,全都融进一道无声的纹路里。它是中式美学最极致的留白,含蓄、冲淡、余韵不绝。八角星纹,8000年前的极简图腾,八芒指向天地四方,如星辰垂光,如旭日初升。简单的几何线条之下,是远古人类对日月星辰的敬畏、对天地秩序的追问、对光明永恒的向往。它朴素得近乎纯粹,却厚重得足以承载一整个文明的童年信仰。古老,却又无比现代。

崔冬晖:传统纹样是民族文化思想的重要物质载体,蕴含着不同朝代的艺术风格与社会审美意义。近年来,我在参与总台春晚视觉策划的过程中,深入发掘并运用了大量传统纹样。2026年央视马年春晚舞台上,寓意自强不息、锐意进取的生肖马元素被巧妙融入创作:舞美设计以“马”的纹样造型演绎艺术装置,构成万马奔腾、起伏错落的舞台空间。主持人身后的背景装置,采用三层纹样结构,外层以中国传统文物中的龙纹为底,仿玉形式呈现;中层为梁思成先生整理的马纹;中心为柿蒂纹。三层图案共同诠释了“龙马精神”与“骐骥驰骋”的意涵。其实这些都是我们平时没太注意过的纹样。近年来,央视春晚最核心的变化,在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当代表达。从《锦鲤》《年锦》《栋梁》到今年的《喜雨》《丝路古韵》,一系列创演秀都以年轻化、现代化的方式传递传统文化,增强文化自豪感。比如,舞蹈节目《丝路古韵》通过对丝绸之路沿线乐舞、器物与人文交流的演绎,展现中华文明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气韵。我从常沙娜先生所著《中国敦煌历代装饰图案》中提取核心视觉元素,将莫高窟与克孜尔石窟纹样的跨域关联——如忍冬纹的跨域统一、组合逻辑的龟兹承袭、菱格纹的本土化,融入舞蹈视觉设计,使平面图案与舞台表演相结合,让两种不同地理环境、不同时代但内核相近的文明,生动呈现在大众面前。

黄清穗:在“纹藏”(中国纹样线上博物馆)整理的几十万种图案里,我最想向年轻人推荐的,其实是那些藏在西南大山深处、未经审美规训过的野性逻辑,比如瑶族挑花里的几何纹,干栏式建筑里的纹理肌理。那些冷门纹样里藏着一种数学性的浪漫。你会发现,即便是一位没读过书的乡村“老阿妈”,她指尖下的线条也拥有极其严密的参数化逻辑,那是一种天然的、跨越时空的生命张力。这种美不是文人式的含蓄,它更像是一种带有萨满色彩的、原始的视觉冲击。当现在的年轻人去发掘这些冷门纹样时,他们实际上是在寻找一种未被现代流行文化定义过的、更具硬度的中国符号。这些纹样不仅仅是美的,它们还是流动的史书,记录着一个民族如何在大地上迁徙、定居,并与万物对话的秘密。

侯 磊:我从小在北京胡同里长大,不少街坊家的门楼雕刻着“松竹梅岁寒三友”“长乐未央”或博古图,窗棂是“灯笼锦”“步步锦”,影壁砖雕是“万字不到头”。偶然发现谁家窗棂用的是“冰裂纹”,我还会特意跑去看。20多年前上大学时,我开始跟着“老北京网”论坛的网友一起系统地拍胡同。看到门墩儿上刻着瓶子里插三根方天画戟、蝙蝠叼着写有满文的古钱,或是刻着两个椭圆小西瓜与蝴蝶,便明白那寓意“平升三级”“福到眼前”和“瓜瓞连绵”,可见不起眼的纹样里处处皆有典故,蕴藏着古老意趣。纹样的美是多方面的:它们讲究对称,既可排列组合,又能自由发挥;既有固定范式,也留有创作的余地。比如,原始社会就有二方连续的纹样,唐代已有四方连续的纹样,他们都承载着中国人对福祉吉祥的深切期许。

主持人:数字化技术给传统纹样的传播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比如建立线上数据库、用AI进行设计。您怎么看数字技术在纹样保护和传承中的作用?

葛水平:数字技术确乎为传统纹样的守护与传扬,开启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广阔天地。线上数据库、AI辅助设计、数字影像复原……种种现代手段,让那些深藏于博物馆幽暗库房、残留在古物斑驳边角、行将被岁月彻底湮没的纹样第一次拥有了存储的载体。然而,纹样不是单纯悦目的图形,它背后是年代的更迭、地域的风骨、共情的温度、信仰的光芒、民俗的烟火。最难之处,在于对每一缕线条的精准断代,对每一种图式的来源考证,对每一处细节的忠实还原。当存储简化为冰冷的像素,将丰盈的精神压缩为单薄的符号时,庞大的数据库,终究无法托举起真正的文化传承。数字时代是否真正改变了纹样被遗忘的宿命,让它们重新“活”过来?我的答案是:它只完成了一半。

我们现在看见的复活,是被看见、被下载、被模仿;而被读懂、被敬畏、被融入今人的生活与心灵,则是另一重境界。真正的“活”,从来不是静止地陈列于屏幕之中,而是重新走入当代人的审美、日常与精神深处。数字技术是一双强劲的翅膀,可倘若失去了文化的魂魄,再精巧的技术,也只能让古老纹样依旧孤独,依旧遥远。

黄清穗:数字化技术确实给纹样传播带来了便利,但我们要警惕一种误区——数字化绝不仅仅是把纹样拍成一张高清照片存进硬盘里,那种做法无异于冷冻标本,毫无生命力。我们在构建纹藏数据库时发现,最难的不是数据量的大小,而是如何实现语义化与基因谱系的构建。我们要理清一个纹样在几千年的时间轴线上,是如何在不同地域、不同载体之间跳跃与变异的。这不仅需要AI的算力,更需要对文明母体的深度解读。如果一个数据库不能让纹样在现代设计软件里变成可调用的算法语言,那么它就没能真正改变纹样被遗忘的处境。真正的活化,是要为这些古老符号建立一套数字DNA库,让现在的设计师能够像调用代码一样,自然而然地将传统基因植入现代产品的内核之中。

侯 磊:数字化让纹样更快地被一时无法见到原件的大众看到,并得以迅速传播。我曾从事古籍文献的整理工作,一般都使用电子版,必要时才查阅原件,这样效率更高,对原物也是一种保护。与此同时,原物也应尽可能融入生活,让大家有机会亲手接触,才能通过多感官体验,更深刻地感受到纹样之美。纹样数据库的建设面临不少难点。首先是采集:许多纹样散落民间,短时间内难以搜集齐全,只能尽力而为。其次是解释与研究,有不少纹样即使见过,也未必能解读出来,大家不一定能立刻看懂。尤其是古代许多纹样并未用文字记录——在当时属于常识,无需记载,后人便无从知晓。

追求更深层的文化认同与审美共鸣

主持人:近年来,传统纹样重新回到大众视野,尤其受到年轻人喜爱。您觉得,打动年轻人的到底是什么?

葛水平:在我看来,这绝非浮世的潮流,而是一个民族精神觉醒的珍贵风向标。我曾在博物馆的展柜前,真切遇见几位凝神伫立的年轻人,他们面对千年古物发出由衷的惊叹:我们的古老文明,竟如此丰厚博大,如此敢于想象,如此不落俗套,又如此大气磅礴。他们的惊叹,让我久久动容。我们的先民无迹可仿,无式可依,所有创造皆发自内心、源于天地、取自对自然最质朴的认知,故而纯粹、坦荡、雄浑而不朽。

崔冬晖:年轻人喜欢传统纹样,追求的既不是简单的视觉符号,也不仅仅是怀旧情绪,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文化认同与审美共鸣。传统纹样作为文化符号,凝聚着民族的历史记忆与审美智慧,在确立文化自觉的过程中发挥着潜移默化的作用。它们经过历代不断提炼与改进,逐步形成了既有形式美感、又富文化内涵的典型样式,背后承载着不同朝代的审美情趣与社会思想。以2024年央视春晚节目《年锦》为例,该节目选取汉、唐、宋、明四个朝代文物中的24个传统纹样,深入挖掘其题材特质与文化意蕴。汉代纹样如茱萸纹、长寿云纹、三足金乌纹、玉兔月桂纹,多带有神话色彩,寓意消灾祛祸、生命向往与团圆美好;唐代纹样如双雁纹、有翼瑞狮纹、鱼纹、龙纹,以瑞兽题材表达报喜、祥瑞与安泰;宋代纹样从瓶器入手,选取牡丹、莲、梅、兰等花草纹,体现士人美学中崇真尚简的审美特质;明代纹样如瓜瓞连绵纹、大吉葫芦纹、柿子纹,则多蕴含五谷丰登、家族繁衍、事事如意等吉祥寓意。这些纹样生动诠释了传统纹样文化中“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典型特征。纹样变迁的背后,是历史延续过程中文化观念与审美趣味的演进。年轻人对传统纹样的热忱,正是在多元文化交融的当下,对民族文化过去辉煌与未来光明的一种自觉认同,是文化自信在审美层面的自然流露。

黄清穗:对于当下的年轻人而言,纹样已不再仅仅是装饰,更是一种“社交货币”,是他们在社交场域中标榜自身审美主权与文化立场的高效方式。那枚流转千年的纹样,就像一根连接他们与几千年文明母体的脐带——最细微,却也最坚韧,让他们在这个快速变迁的时代里,找到了一份心理上的安全感与确定性。

主持人:让传统纹样真正走进生活,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将它融入日常,应用于衣食住行、城市景观、公共空间与各类现代设计之中。在这一过程中,您认为应怎样进行符合现代审美的转换?

葛水平:千年纹样若要真正重获新生,最好的路径便是融入日常、与现代人共情。其实老祖宗留下的工艺里藏着无数精妙,单是一件衣裳上最寻常的镶边纹饰,便藏着说不尽的讲究——上浆、刮浆、阴晾、裁剪,一步一序,全是指尖沉淀的功夫。珠绣、盘金绣、盘带绣等诸多针法,将花草自然的生机织入衣袂之间,映照出中华民族温润诗意的花草性情。在我们山西晋南一带,藏着一种极少为人所知的纹样——民间云肩如意纹。它并非宫廷里那种雍容华贵、繁复精巧的样式,而是纯粹生自乡土、长自民间,几乎只出现在晋南、陕北一带的老绣品、枕顶、童装与肚兜之上。它朴素、拙厚、温润,没有一丝匠气雕琢,全是农妇们一针一线随心而绣,为孩童祈福,为家人祈安。线条圆厚饱满,形态如云朵舒展,似如意低垂,带着土地的温厚与烟火的质朴,在很长一段岁月里,它近乎被遗忘。直到近些年,它渐渐被当代年轻人所喜爱,尤其深受女性青睐。无论身着何种衣衫,只要配上一件云纹披肩作为点缀,便显得温婉动人、气韵自生。它之所以能重新走入人间,正是因为那份独属于东方的美,有着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我们的传统纹饰品类浩繁、美不胜收,或独立成景,或连续组合,姿态万千,意趣盎然。纹饰滋养着艺术家,艺术家亦赋予纹饰以生命,二者相融,才能造就出当代独属于中华文明的、隽永而深厚的美学境界。

崔冬晖:图案源于生活需要,其根本意义在于给予人精神上的鼓舞。传统纹样的创新发展,关键在于让它们从历史中走出来,回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在保护与改造之间寻求平衡,核心是把握“形之本”与“形之美”的关系,我们既要尊重纹样的历史渊源与文化内涵,又要以现代审美和传播方式进行创造性转化。以《年锦》为例,这一案例展现了传统纹样如何从荧屏走向大众生活。节目播出后,关于“打卡中式美学”“国潮出圈”等话题在短视频平台迅速发酵,不同圈层受众通过评论、录制视频等方式参与其中,使传统美学以更多元的形式渗透进大众群体。节目对传统服饰艺术的呈现,带动了汉服爱好者对国风服饰文化的全新讨论,掀起了新一轮年轻人汉服出行热潮,也展现了Z世代的文化自信。

黄清穗:让纹样真正走进生活,最核心的办法就是让它进入流通。所谓平衡,其实是提取它的形式基因,而不是生搬硬套它的外壳。比如,我们曾挖掘过一种极冷门的乡村靛染纹样,如果照搬原样,把它放在现代高楼大厦里会显得非常突兀。但当我们提取出它核心的构图比例,剥离掉陈旧的载体,换上现代的色彩方案和新型材质,应用到数码周边或家居装饰上时,它立刻就焕发出新的流行生命力。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冷门的、民间的乡土资源,通过现代审美逻辑的转译,成为具有国际辨识度的当代中国文化标识。只要精神根脉立足中国,其表达形式完全可以兼具世界性与未来感。

侯 磊:大众对于传统纹样,首先是审美需求,而在审美背后,更深层的是文化需求。如今,许多潮牌都会使用传统纹样,或从中汲取灵感。不少景点也利用纹样,开发文创产品。敦煌莫高窟中有一个独特的纹样——三兔共耳,造型为三只兔子耳朵相邻、呈环形排列,两只相邻的兔子共用一只耳朵。这一纹样自隋代便已出现,如今已被推广为敦煌的又一款标志性图案。把纹样的话题稍微放大一点来看,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汉服与“国潮风”的兴起。不难看出,我们的民族意识在觉醒,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正体现出“国之大者”的分量。我们不要小看文化保护中的任何细节。只要把每一个细节做好,那些冷门纹样终将发挥出它们应有的作用。

2026-03-27 纹样里的早期审美与生存智慧 1 1 文艺报 content83283.html 1 藏在纹样里的“东方之美”,古老而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