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微雨的傍晚,推开北京798艺术区艺术工厂的大门,只见包豪斯风格的空间里没有常规布展,取而代之的是铺着白色床垫的大床、充满设计感的沙发、绿植和抱枕。阳光透过窗户洒落,仿佛误入了朋友未及收拾的客厅。陶身体2团的全新作品《动作世界——身体语言在现场》在此呈现。该项目由陶身体创始人陶冶与段妮编创策划,招募了来自不同职业背景的参与者及非舞者。演出没有舞台幕布,没有固定剧本,也没有明确的“开始”信号,这种打破“第四堵墙”的尝试并不少见,只是现场真的能够实现理想中的松弛与“共舞”吗?
随着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发展,“人人皆可创作”已不再是一句口号。正如此次演出的宣传语所言:“《动作世界》是一场‘面向所有人的邀请’,等待每一位观众‘亲启与共创’。”此番身体共创与新大众文艺理念不谋而合。当演出不再区分谁是表演者、谁是观众,也许才能让参与者主动放松、置身其中,传统剧场中带有距离感的“观看”才会消失,进而转变为在不同身体间流动的“共舞”。
现场高度生活化的氛围让人本能地卸下防备,而这些日常之物又是被精心设计过的,整个环境在“家”的亲切与“舞”的疏离间摇摆:它邀请你松弛身体、加入其中,却又不断提醒——你正在参与一场表演。这种矛盾感引发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环境本身散发着“艺术气息”,观众如何才能真正放松身体融入其中,敢于躺下、拒绝互动,甚至无所事事?
事实上,家具的使用从环境层面为观众提供了一种日常交互的可能性。演员散落在场景中,以休憩的状态与家具互动——或趴在沙发上,或躺在床上,或窝在垫子上,他们提醒观众:这里很安全,可以放松地休息。当参与者尝试躺下,周围人举起手机猜测、试图辨认归类时,模糊身份的意图已然实现。通过环境塑造与动作设定,这种边界的消除使人在环境中获得归属感。当观众愿意脱下外套,松弛地探索空间,此时身体才真正接纳这个场域,大众自身的主体性也得以舒展。
《动作世界》在持续6小时的演出中以3小时为循环周期展开,通过每十分钟切换一次的指令,引导观众从“旁观”走向“在场”共舞。演出设计了三种参与模式:第一种是经典的剧场观看模式,当演员跳起编排舞段、进行集体即兴表演时,大多数观众处于观赏状态;第二种是引导者与观众互动,在得到肯定回应后,双方通过倚靠、平衡等动作共同探索身体对话,将观众直接拉入演出框架;第三种是观众的“被观看”,在最具代表性的“雕刻观众”环节中,演员对观众身体进行摆放塑形,使其成为被观看的对象。这一过程中,观众可以维持被雕刻的姿态,可以随时离开,可以拒绝参与,也可以在一旁拍照,甚至无所事事地躺下。当观众选择参与或不参与的那一刻,就已经在进行现场艺术的创造了。
2024年9月,陶身体在杭州天目里美术馆首次举办了《动作世界》面向公众的身体展览,传递“人人皆可为自己而舞、与众人共创”的理念。2025年初,在上海浦东美术馆,艺术家尽可能还原陶身体剧场空间,铺陈白色地胶与软垫,以期激发参与者的创作冲动。同年10月,在阿那亚的沙滩上,演员与观众赤脚踩在细沙中互动。此次北京798艺术区的演出虽仍属于公共艺术项目,却因空间形态呈现出不同于上述演出的展厅语境:既不像在美术馆中走出表演区便进入另一个艺术展示空间,也不同于沙滩上无遮蔽、可供所有人全景式围观的场景。整个展区被安置于一个独立房间,物理隔离有效削弱了“被观看”的压力——墙壁隔绝了随机路人的目光,场地温暖舒适,不易被打扰,演员的一切行为也因此显得合理且具有私密性。房间作为一个可控的私密场域,降低了“前台表演”式的压力,进而达成一种交互与融汇,将创作者、接受者、参与者与整个空间整合为一体。大众从具体社会角色中暂时抽离,从而更愿意进行真实自我的表露,而引导者的指令进一步激发了这种表露,更好地建立起“共舞”关系。
这次演出部分环节的设置也值得探讨。当专业训练的演员借助床垫“炫技翻腾”时,观众会激动鼓掌。而未经专业训练的参与者若得不到同等回应,便可能流露出不自信,导致互动参与度下降,人们因担心“被围观评价”或“表演难度”而犹豫退缩。事实上,“不参与”是被允许的,但理想的前提是主动选择离开,而非因身体不自信或某种潜在标准而被迫抽离——后者本质上是对整个场域的“出戏”。
此外,当引导者作为固定框架的执行者存在时,主客体的身份感知便难以消弭。那么,是否可以将引导者转化为一种“身处其中”的参与者,让规则在真诚相遇中共同“生成”,而非单方面“预设”?表演中确有打破框架的瞬间:与菁幼儿园的联合亲子日中,引导者岳荻叶坦言,在模仿动作的“对照”环节,她完全无法跟上孩子们的变化与速度。这种“失控”恰恰打破了既有框架,形成了真正的“共在”时刻。可惜这类时刻仍属少数,多数设定依然相对固定,而在习惯遵从规则的成年人身上,更难见到“失控”的发生。由此看来,环节设计或许需要进一步思考:在所有的表演与舞蹈设定中,是否每一个参与者都准备好松弛且无负担地共舞其中?设定中能否再多一点点“失控”,以身体实现“让无声者发声,让小声者发出大声”的创作初衷?
《动作世界》通过身体语言“在场”的方式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数小时内,让不同身份的每一个“我”成为此刻的艺术。这正是新大众文艺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愿景,也是陶身体艺术团“人人皆可舞”的艺术主张:让艺术回归人,让每个人都能在创造中成为自己的主角。
(作者系北京舞蹈学院人文学院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