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十几年前,我曾被一位评论家指出一个很大的缺点:太会讲故事。但我是个很坚定的人,从没因为这个指摘就认为小说家不应该讲故事。某天我读到毛姆的一段话,“他们认为,为讲故事而讲故事是小说的庸俗化表现。我觉得这观点太奇怪了。因为听故事的欲望在人类身上就像对财富的欲望一样根深蒂固……虽然把小说家仅仅看作故事员是对他的轻视和侮辱,但小说家要讲故事仍是事实”,之后,我就更不觉得“会讲故事”是个错事了。
因此,在准备谈“类型文学和严肃文学的边界在慢慢融混”这个话题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讲故事”这一“老调”。如果现在有谁想把“会讲故事”说成缺点,那可能需要再三权衡是否亮出这份不合时宜的勇气。事实上,我觉得,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卡夫卡、马尔克斯、马塞尔·埃梅、爱伦·坡、伊尔莎·艾兴格等作家很早以前就进入了此刻我们认知到的变化的文学世界,他们作品的故事性无疑是吸引读者的重要元素,没有人因为一部作品的故事天花乱坠而否定它的思想性。
接着,抛开故事来看文体及类型化。爱伦·坡借助《莫格街凶杀案》等作品使自己成为“侦探小说鼻祖”,博尔赫斯《小径分岔的花园》《死亡与指南针》等作品贡献了他的“迷宫”式悬疑,马塞尔·埃梅《生存卡》《死亡时间》等有关时间和死亡的作品表现了存在的不确定性的悬疑哲学,卡尔维诺《宇宙奇趣全集》更是较早的科幻作品集。从知识性上来讲,爱伦·坡在《瓶中手稿》《大漩涡底余生记》中表现出的科学性,梅尔维尔在《白鲸》中表现出的对海洋及鲸类的专业度,则早已完成了类型文学和严肃文学的互渗互融。
因此,用一种“溯源”的眼光来看,他们进入文学的那一天起,就打破了类型文学和严肃文学的边界。由于这种甫一开始就给出的“打破”姿态,才造成了那些作品的伟大。也正由于伟大,才没有人去分析那是类型文学还是严肃文学。
如果认为上述早已被经典化了的作品不足以解释今天我们想要说的类型文学,那么,以东野圭吾为代表的一批日本作家的推理作品、“推理小说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系列作品、乔治·马丁的《冰与火之歌》、J.K.罗琳的《哈利·波特》、刘慈欣的《三体》等,则以另外一种“经典化”,证明了类型小说在复杂人性、哲学思辨和社会批判能力上也能有优秀表现。另外,这些作品的叙事实验具有开创叙事先河的贡献,复杂的多线并置、时空错位等技术使用,远远超越许多严肃文学作品,从而促使人们改变对类型文学的最初认知,重新审视对这类作品给出的潦草判断。
由于出生在农村,少时能读到的书十分有限,我最早读到的是连环画小人书《智取威虎山》,然后是《聊斋志异》《红楼梦》《新儿女英雄传》、金庸的武侠小说、琼瑶的言情小说等。如今看来,它们无一不可以作为类型文学来研究。随着阅读和写作时间的增加,我对《聊斋志异》的迷恋比少时又增加了许多,我认为它不仅是中国古典文学中志怪小说的巅峰,还几乎涵括了今天所有类型小说的特点。后来当我读到马塞尔·埃梅《穿墙记》时,它和蒲松龄《劳山道士》在突破空间限制上的惊人相似令我很惊讶。《哈利·波特》中骑扫帚飞行的情节让我想到蒲松龄《仙人岛》中骑着木杖腾空而行的王勉、卡夫卡《木桶骑士》中在寒冷冬天骑着空木桶去借煤的人。科塔萨尔《正午的海岛》中,马里尼与他服务的飞机共同坠落于他无数次在空中看见过的孤岛海域,也让我想起蒲松龄《偷桃》中童子在入云偷桃幻术中坠亡的情节。这些令人难忘的不同文化语境下的碰撞,在跨越时空中完成了通俗和经典、严肃文学和类型文学的边界突破。
类型文学作品的影视化,则从“成功跨界”这一层面肯定了类型文学的存在价值。苏有朋导演、张鲁一主演的电影《嫌疑人X的献身》是东野圭吾同名原著小说在全球范围内的第三次改编。作为东野圭吾书迷的苏有朋坦言,执导这部电影的原因是被故事中“极致的情感牺牲与道德困境”所打动。“现代奇幻文学之父”约翰·托尔金的《霍比特人》《魔戒》系列作品的影视化,是全球流行文化的重要标志,也是几代观众的共同记忆。当代文学的影视化在中国的发展,经历了从20世纪80年代以严肃文学为核心,到近年在类型文学上呈现蓬勃生机的变化。仅以这些年我看过并印象深刻的为例,就有《平原上的摩西》《回响》《甄嬛传》《流浪地球》《命悬一生》《借命而生》《沉默的真相》《隐秘的角落》《烈日灼心》等。它们的原著作者有网络作家、科幻作家,也有一直活跃在中国文坛一线的严肃文学作家。这些严肃文学作家较为主动地借助推理、科幻等类型文学的架构展开叙事,我认为他们属于较先懂得了“通感”的那一类聪明作家。而那些由网络作家和科幻作家原著作品所改编的影视作品,不仅开创了类型剧的先河,也确实表现出惊人的思想负荷与叙事创新。它们构建文学的严肃内核,并未简单地流于浅薄通俗娱乐。
所以,文学圈层的破壁是时代和艺术发展的必然。严肃文学和类型文学彼此不排斥也不攀附,积极而自然地融混,共用时代的有意义、有趣的东西,就不会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博尔赫斯很推崇爱伦·坡,说“他创造了一个相当奇特的人群:侦探小说的读者。我们也被埃德加·爱伦·坡所创造”。借用这个说法,只要创造了读者,无论严肃文学还是类型文学,无论严肃文学作家还是类型文学作家,都会成为文学史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