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 万松浦文谭

文学并没有什么“圈”

□杨晓澜

“人在‘圈’内,身不由己啊!”这是我与师友们聊天时常听到的感慨。参加文学活动时,有个现象很有意思,一般严肃文学作家和类型文学作家不大愿意坐一起。他们发出的声音也很有趣,严肃声音说:“得意啥啊,一天几万字,写了一堆垃圾,毫无文学性。”类型声音说:“你们写给谁看啊,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稿费,吃饭都买不起单。”彼此就是一对冤家。

可近年来随着时代发展、媒介传播、机制改革的变化,这种坚固的文学圈壁垒被渐次打破。笔者以类型文学和严肃文学之间的关系为例,试从与文学关系密切的作者、编者与读者三者角度进行阐释。

先谈作者角度。诚然,严肃文学有作为中国文学主流的先天优势,这让很多作者从思想意识、创作目的上,一开始就把自我身份定位在严肃文学作者上。从概念看,类型文学是指“在题材选择、故事场景、人物设定、审美趣味等方面具有明显类型化倾向的文学样式”,如科幻、武侠、言情、悬疑、历史小说等;严肃文学是指“以深刻的思想内涵、精湛的艺术技巧和强烈的人文关怀为特征的文学作品”。两者并不冲突,相反,很多严肃文学作品亦可称为类型文学。以中国传统小说为例,按类型划分,《莺莺传》《李娃传》为言情小说,《聊斋志异》为志怪小说,《红楼梦》《金瓶梅》为世情小说,《三国演义》为历史小说,《水浒传》为传奇小说,这些作品不仅在语言艺术、思想意蕴上被当下众多严肃文学作家借鉴,更被文学史奉为经典。以中国现当代小说为例,除共识中具有类型小说特质的张恨水言情小说、金庸武侠小说、二月河历史小说外,莫言《红高粱家族》可属传奇小说,王安忆《长恨歌》可属言情小说,金宇澄《繁花》可属世情小说。而被称作类型小说典型的金庸的《天龙八部》《笑傲江湖》等作品,放在当下的文学语境,其文辞结构、文化价值、人文思考,却比我们眼中的严肃文学更像严肃文学。

从某种意义上说,任何一部作品都可被划分到某个类型,都可被称作类型小说,这只是文学研究者或者市场行为的一种区分。王跃文从不认为自己的《国画》是官场小说,唐浩明也不认为自己的《曾国藩》只是历史小说;蔡骏认为“文字从来没有高低贵贱”,关键在于小说的质量和深度;王威廉主动跨界,创作了系列科幻小说,并出版小说集《野未来》。作为一名作家,他眼里应该只有优秀的文学作品,不管哪个类型、哪种风格,不会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作品定位到某个流派、某种类型,不会让孙悟空用金箍棒画一个圈,自我限制。

从编者视角,似乎也没有明显差异。一方面,文学刊物栏目设置没有严肃文学和类型文学的划分,也没有排斥长期集中创作某个类型文学的作家,这在文学期刊界一直是一种共识。20世纪90年代王跃文《国画》刊载于《当代》,21世纪初阎真《沧浪之水》亦刊载于《当代》。近几年除《天涯》《上海文学》《中国作家》等刊特别推出“科幻小说小辑”外,《人民文学》《收获》《花城》《十月》等刊,也经常推出马伯庸、蔡崇达、郝景芳、宝树、飞氘等所谓类型作家的小说,《小说月报》《小说选刊》还予以选载。就笔者供职的《芙蓉》杂志而言,20世纪90年代曾连载唐浩明长篇历史小说《旷代逸才》,近期的小说栏目也曾推出蔡骏、陈楸帆、徐皓峰、杨少衡的小说——他们的作品通常被评论家定义为科幻小说、武侠小说、官场小说。

另一方面,出版社文学图书编辑策划选题时,也不会考虑严肃文学、类型文学之分。一般按地域分为中国文学、外国文学,按文学体裁分为小说、诗歌、散文、戏剧、评论、报告文学,按销售市场分为虚构类、非虚构类、少儿类。有的从上架建议上,标明悬疑、推理、科幻等类型,但基本还是按体裁来。当然不可否认,出版公司各有侧重,有的聚焦主流文学、主题出版物,有的聚焦网络文学、通俗文学,但不会厚此薄彼,都会从社会效益、经济效益等角度综合考虑。没有圈层之分,只有好作家好作品,这是出版人永远秉承的编辑理念。

但说到最后,作者的认识、编者的看法都不是关键,读者才是。巴金视读者为“真正的评委”,读者才是作家、作品的最终评判者。大部分读者不会考虑作家写的作品是严肃文学还是类型文学,只看书写的文字是否生动、讲述的故事是否精彩、表达的观点是否新颖、思考的问题是否深邃、展现的情感是否能引起共鸣,是否浸润人的心灵、传递人的真善、激奋人的精神,是否“修辞立其诚”,讲述鲜活故事,抒发真情实感,这也是《活着》《三体》《我在北京送快递》等书广受读者喜爱的原因。

“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个“时”说明要记录时代,与时代同频共振,更要明白时代特征,明白文学的经济属性是其在现代社会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曾有作家朋友和我抱怨“我们不缺好作品,缺理想读者”,直言“读者需要提升阅读素养”,但他可曾想过《平凡的世界》《人世间》《繁花》《北上》等严肃文学作品,《长安的荔枝》《琅琊榜》等类型文学作品,为何能在图书和影视领域双丰收?中国人口基数大,小众即大众,真正的好作品从来不缺读者。梁晓声、周梅森、双雪涛、班宇等人的文学作品的改编,充分证明现在影视公司对优秀原创内容的欢迎,不管是在聚焦严肃文学的阵地,还是在发表类型文学的平台,只要是好IP、好故事,就值得关注。

雅俗不应对立,文学更不应存在什么圈子。严肃文学作家可学习类型文学作家的想象力、故事性,类型文学作家可学习严肃文学作家的思考力、艺术性。新媒体视听时代,文学已越来越不易被“看见”,如果大家还各立山头、各自为政,画地为牢在自我禁锢的藩篱里,不互相交流学习,不仅会错过当下,也许还会失去未来。

2026-03-30 □杨晓澜 1 1 文艺报 content83310.html 1 文学并没有什么“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