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山时,晨雾缭绕,岳麓山的绿意浓淡氤氲。石阶温润如玉,缝隙里的青苔像特意镶嵌上的,古朴与鲜嫩相搭,给人一种很舒服的反差萌。风声簌簌,似琅琅书声。抬头看时,一道玄色山门便在眼前了。烫金匾额立于门楣之上,四字横陈:“岳麓书院”。宋真宗以唐楷为骨架,法度森严,端庄规整;笔势却微融行意,丰腴饱满,婉转灵动,恰恰暗合书院内刚外圆的气质。
山色黛绿,院墙灰白,覆瓦青黄。此时,晨光将六色晕染开来,像一幅千年流韵的水彩画。而里面的一枝一叶、一砖一瓦,都仿佛跳动的字符,以致画中有字,字中有画,既是图画,也是文章。
立于山门,我禁不住暗叹古人的选址智慧。书院掩于山麓,又不远离尘俗。既得林泉雅趣,陶冶性情,又观人间百态,经世致用。这,大概便是书院的初心了:以出世之性灵,行入世之艰危。
一
岳麓书院的源头,藏在五代十国的动荡中。
当盛唐繁华碎于一地,乱世枭雄趁机崛起,一个叫马殷的木匠以将军的身份,从北方的战火中浴血南下,在湖南创建马楚政权,湖湘因而稍得安宁。但他刚一去世,他的儿子们就上演了“五驹争槽”的戏码,湖湘再度陷入混乱之中。暗昧人性如野草疯长,以致“风化陵夷,习俗暴恶”。面对一退再退的世俗道德,麓山寺禅师竟是无可奈何。禅宗“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听着玄乎,现在他们却发现,师徒间的口传心授,完全无法应付人性与秩序的大崩溃,末了竟然“思见儒者之道”,于是结庐山中,收纳流亡学子,教之仁义礼智,想用儒家经典来影响湖湘的世道人心。
谁能想到,禅师们的善举,竟开启了一段千年文脉,在黑暗乱世点亮了希望之灯。北宋开宝九年(976年),宋太宗继位后,朝廷大力推行崇文政策,民间书院由此遍地开花。潭州太守朱洞一日游山,看了麓山寺僧人的办学之地,大喜过望,便要求“版图入职方”,恳请僧人割爱,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然后一番修葺,共得五间讲堂,五十二间斋舍,再四周一围,岳麓书院便正式创立了。
周式是岳麓书院有史记载的第一位山长。这位学行兼善的教育家,上任伊始,就给书院定下基调:不慕名利,潜心向学。北宋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因办学成果显著,宋真宗召见了周式,并邀他加入国子监。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荣华,然而周式甘于寂寞,不求闻达,婉拒了帝王的好意,只说临行前自己答应过书院学子,一定会回去的。宋真宗佩服他的人品,不仅赐给了他对衣鞍马和大量书籍,还应允周式的请求,亲自为书院题写匾额。书院声名响彻长江中游地区,无数学子慕名而来,在校生员竟高达数百名,书院一跃成为全国四大书院之一。
二
周式过后百余年,张栻给这方天地注入了新的灵魂。
这位湖湘学派的奠基人,在重建的岳麓书院只是转了一圈,就发现了弊端之所在。当时来这里求学的年轻人,很多都是冲着功名来的,说穿了就是为科举而读书。死记硬背成了他们的日常功课,另外还总想着要写出一手文辞精美、花团锦簇的制式文章。
30多岁的张栻,作为帝国年轻知识分子的代表,当时既主掌城南书院,又主教岳麓书院。他不希望两院成为“禄蠹”的制造地,所以借刘珙请他写《潭州重修岳麓书院记》之机,表明了自己的治学观点:“岂将使子群居族谭,但为决科利禄计乎?抑岂使子习为言语文词之工而已乎?盖欲成就人才,以传斯道而济斯民也。”自此,两所书院有了清晰的办学宗旨:不羡浮辞丽句,要写天地文章,是谓传道;不慕个人功名,要担家国责任,是谓济民。
宰相之子,又常出入朝廷,还是湖湘大儒胡宏的得意门生,张栻的号召力极强,几乎成了年轻一代的读书风向标。如今他又亲自登台,讲儒家理想与民生疾苦的关联,讲儒学革新与经世致用的意义。他慷慨陈词,大声告诫学子,读书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康济时艰”“以仁致用”。他不用“功名利禄”助长学子的求学欲望,而是拿“立心天地”激发学子的拼搏豪情。
借岳麓书院重建之名,潭州知州刘珙组织了闻名朝野的“朱张会讲”。南宋乾道三年(1167年),张栻赶去株洲,迎接从福建千里迢迢而来的朱熹,两人在岳麓书院展开了一场持续三天的大辩论。他们先是援引周敦颐的“太极说”,将伦理道德纳入宇宙本源观,为人们的日常道德行为找到了至高无上的依据,然后用“中和说”解释什么才是儒家所倡导的完美品性与圆和手段,接着用“已发未发说”与“功夫论”,将儒生的修心养性固定化、步骤化、仪式化、常态化,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周而复始,朝着“仁”之一字不断进发,以期儒生的心灵能产生“道德条件反射”。之后乍然临事,仅凭本能,就能仰不负天,俯不愧地,完美破局。
两人讲得头头是道。天哪,“内圣外王”路径,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可循过,听得满庭院的湖湘官员、教席、学子们都如痴似醉,跃跃欲试,仿佛只要按照他俩说的去做,就可“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
三天三夜,书院只有朱张两人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山间回荡。理学在南宋遍地开花,其中湘学和闽学本也没有冠盖群伦,但经此会讲,两地理学强强联合,脱颖而出,顿时在全国刮起了一场思想的东风。后来,朱熹梳理汇编了两人的著作,最终成了帝国主流意识形态。
岳麓书院将“朱张会讲”当作契机,明习时务,钻研经典,创新观念,再次声名鹊起,“于时远近向慕,弦诵之盛,出于邹鲁”。四方学子慕名而来,潭州教育盛况一度超过了孔孟之乡,有些学子甚至“以不得卒业于湖湘为恨”。后来元代理学家吴澄用一句话概括了这一现象:“自此之后,岳麓之为岳麓,非前之岳麓矣!”
书院这种务实学风,一直绵延了千年。在这里,读书实践一体化,学子们既要在山中读万卷书,也要去尘世行万里路;既要通晓经史子集,也要关心天下局势。它培养的不是风花雪月的词人骚客,而是“致君尧舜上”的能臣干将;它倡导的不是官场的流风陋习,而是“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家国情怀。
三
理学主导岳麓书院之前,湖南弥漫着凄迷与清冷的潇湘意象。唐宋期间,大量流寓文人进入湖南,被往事操控了情绪,被怨恨把持了心脑,便借山水来诉衷、自慰、明志、见性,形成了流放文化、贬谪文化、隐逸文化和禅意文化混合在一起的潇湘文化。从一开始,它就充斥了太多消极因素。北宋画家宋迪用“潇湘八景”将这系列文化浓缩成“潇湘意象”。
说是风景,其实却是流寓文人的情绪“图腾”。从夕夜交替的时辰选择来看,是孤独失意的情绪宣泄;从雁落帆归的主题景物来看,是思乡怀远的幽情表达;从晴岚雨雪的天气变幻来看,是人生无常、任意风雨的空灵哲思;从平远山水的构图来看,是冲淡平和、隐逸逍遥的禅意心境。
说到底,潇湘意象就是一种由流寓文人形成的凄清、深幽的审美旨趣。久而久之,湖湘士子自然也会受这种审美的影响。长期浸淫在这种自怨自艾的文化中,湖湘学人变得愈发纤靡柔弱、不思进取。
盛唐湖南,经济落后,文化无彩,人丁凋敝,连一个上州都没有。大唐六七千进士,湖南仅二十余位。即便中了进士,也多是在官场稍作停留,便打道返乡归隐了。能凭功业进入史书的湘人,北宋之前少得可怜。
朱张会讲与岳麓书声,像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悄悄润发了湖湘士子学人心中的理学之种,给低迷沉郁的潇湘文化注入了刚猛强健的基因。张栻、朱熹等人批评空谈,主张“知行互发,明体达用”,强调“理欲之辨”“义利之辨”。这种务实、理性的思想,既冲击了南宋“杭汴不辨”、醉生梦死的奢靡之风,也与潇湘文化中的消极柔弱形成了鲜明对比。湖湘儒官仕子的精气神为之一振,南宋末年元军铁蹄便是湖湘品性的试金石。元军围城三月,除夕夜破潭州城。潭州参谋尹谷率全家自焚。守城主官李芾祭奠完后,命部将沈忠杀死自己全家。沈忠泣血成全李芾忠义,又杀尽自己家人,然后一剑横颈,溅血殉国。安抚使参议杨霆跳水自尽,妻妾随之赴死。岳麓学子战死者十之八九,存者亦多慷慨赴死。百姓“多举家自尽,城无虚井,缢林木者累累相比”。元军锋利的弯刀,能攻破城门,却不能折服湘人的钢铁意志。
明末清初,书院学子王夫之继承了这种钢铁意志。他深受经世致用思想的影响,明朝衰颓时,他投笔从戎,反清匡明;明朝覆灭后,他化剑为笔,隐居衡阳“湘西草堂”,写下了八百万字皇皇巨著,反思华夏历史,探求儒家治国得失,不曾留半分光阴助长内心那些负面情绪。
“六经责我开生面”,这是上天赋予王夫之的责任感。他不迷信古人权威,敢于对传统亮剑,强调“即事穷理”,打破“天理不变”的教条,主张从实际事物中探求真理;提出“行高于知”,赞同“人欲亦天理”,直言“天下非一姓之私”,倡导“理在气中”“天下惟器”“道随器变”等唯物主义辩证观,将实事求是、经世致用、敢为人先等理论升华为后世湖湘精神的思想宝库。
曾国藩则是岳麓书院另一著名学子。他不顾个人荣誉创办湘军,平定太平天国,只为“澄清天下”,让儒学免于异教侵害。他还大兴洋务运动,创建江南制造总局、安庆军械所,师夷长技以制夷,要让中国摆脱落后挨打困局。“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曾国藩的这句诗,道尽了湖湘文人的胸襟与抱负。他们不以丽词佳句为务,而是要写关乎社会民生的大文章,用军政行动来践行湖湘精神,给湖湘文化“强身健肌、炼筋淬骨”。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左宗棠,先在城南书院读书,后入岳麓书院湘水校经堂。在读期间,七次段考,皆列第一。这位岳麓高才生后来用收复新疆的不朽功勋,将湖湘精神提升到爱国主义的高度,为后世湖湘健儿在汹涌的革命浪潮中,埋下了行高蹈远、勇猛精进的伏笔。
在书院长廊,我慢慢踱着步,先贤的画像,一一走过眼前。他们或目光深邃,或眉宇辽阔;或面容坚毅,或神情豪迈,每个人都显露着对家国天下的担当与襟怀。正是这些天骄式人物一辈子对崇高理想的践行,潇湘意象的阴霾才逐渐吹散,湖湘精神的晴空才格外高远,湖南也从一个文化长期落后的省份,一跃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的文化高地。
四
岳麓学子谭嗣同、毛泽东等人则把湖湘精神推向了新高,还用这种精神改变了中国的命运。
浏阳人谭嗣同虽长期生活在北方,但深受湖湘文化的影响,对王夫之的思想钻研尤深。1880年,他还在岳麓书院有过短暂的求学经历。目睹国家积贫积弱的窘状,他积极投身维新变法,希望通过制度改良,重振中华雄风。变法失败后,他本有机会逃走,却坚忍选择留下。他对朋友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他的绝笔诗更让人肃然起敬:“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这不仅是他个人气节的淋漓体现,更是湖湘精神的至高表达。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与“我以我血荐轩辕”的豪情,也是岳麓书院千年文脉得以延续的根本原因。
毛泽东与岳麓书院同样有着深厚缘分。1917年至1919年,他曾两度寓居于此,与志同道合的年轻学子一起纵览天下局势。湖南公立工业高等专门学校的校长宾步程在岳麓书院题写的“实事求是”匾额对他影响很深。每天清晨,他推窗而望,就可读到这四个字。当时匾额上的“实事求是”指的“实事求是之学”或“格致之学”。宾步程留欧八年,回来后就想在湖湘大地掀起一场西方科学技术的学习热潮,他崇尚的是“术”。毛泽东却从这四字中,梳理出了传统思想体系与岳麓教育理念一脉相承的“道”。后来在《改造我们的学习》中,他对“实事求是”作出了精准、科学、全面的阐释,“实事求是”原则也成了中国共产党的思想路线。
在此期间,毛泽东与蔡和森等进步青年一起,在岳麓山巅“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在湘江“中流击水,浪遏飞舟”。他将“实事求是”作为行动指南,假期游学湘东偏远农村,调查农民的贫困状态,研判农民的疾苦成因,为后来提出“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理论做足了田野调查功夫,提供了扎实依据。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橘子洲头的追问,答案就在岳麓书院的千年文脉里。正是书院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心怀天下、敢为人先的仁人志士,用思想和行动改变了湘人的精神意志,刺痛了国人萎靡不振、麻木不仁的神经,这才有“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奋发有为的美好局面。中国从此一改贫穷落后、任人宰割的命运,像一头睡醒的雄狮,屹立于世界东方。
可以说,湖南悠久的历史文化,从岳麓书院创建开始发生了巨大转变。深厚的革命文化,多半脱胎于岳麓书院积极倡导的湖湘精神。活跃的现代文化,也与湖湘文化“敢为人先”“耐得烦、霸得蛮”等诸多元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今天的岳麓书院,作为湖南大学人文学科的重要组成部分,依然在践行“成就人才,传道济民”的光荣使命。
在书院讲堂,一群学子正津津有味地听着老师对“经世致用”的诠释,眼神中满是对传统文化的渴求。我不禁粲然一笑,想起了千年前的朱张会讲,百年前的毛蔡对谈。我想,只要弦歌不辍,文脉不断,再过若干年回头来看,这些年轻的身影中,未必没有传说的存在。此时正值放学时光,学子们三三两两,或于赫曦台上高谈阔论,或于门柱前品咂长短楹联,或于藏书阁中查阅线装典籍。我从旁边路过,漫不经心地打量,发现他们儒雅中透着坚毅,虽稚气未脱,却豪情满怀;虽少不经事,却务实沉稳,隐隐竟透着古代先贤们的风骨与气质。
这或许正是岳麓书院的魅力之所在吧?直至今日,它都不是一座静止僵化的建筑遗存,而是一部流动鲜活的文化史诗;不是一间关门大吉的古代学堂,而是一个永远开放的精神乐园。
五
不觉间,山中赏阅又是一天。夕阳西下时,我又转到了岳麓书院的山门前。此时余晖将大门的玄色镀成暗红,门楣匾额四字愈发熠熠生辉,让抬头凝视的游客,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千年时光仿佛在这时停顿了半秒,又轻盈地流淌起来。
从五代禅师筑庐讲经,到北宋文臣建院扩招;从朱张会讲掀起思想飓风,到船山著书弹奏华夏浩歌;从中兴名臣挽狂澜于既倒,到革命先烈救大众于水火……岳麓书院经历了太多浩劫,也留下了太多传奇。它沧桑如睿智老者,见证了中华的荣辱兴衰,又蓬勃如活力青年,始终勇立于时代的风口浪尖。
在一篇文章中,我曾认为,好的文化散文既要有思想光芒,又要有悲悯情怀。岳麓书院恰恰两者兼备。它的思想光芒,体现在“经世致用”“敢为人先”的精神内核里;它的悲悯情怀,体现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大叙事中。书院的历史,就是一篇轰轰烈烈的大写文章。
如今,岳麓书院已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张闪亮名片。它既是旅游景点,又是文化地标;既是教育机构,又是精神象征。每年,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游客,既想领略它钟灵毓秀的胜景,释放工作压力,又想感受它千年文脉的魅力,给疲惫的心灵打气充能。
离开书院时,天幕渐灰渐黑。长沙华灯初上,璀璨夺目,隔江望去,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城堡。湘水流光溢彩,仿佛在意绘这方天地变幻千年的神秘油画,时光不停,彩笔不止。既然这样,岳麓书院的天地文章,肯定还没到完结时分。眼前的以及未来的每一位学子或游客,只要沾染它的一丝精神,就都可能成为它续写的篇章。
弦歌不辍,薪火相传;精神永恒不变,使命与时俱进。信息时代,千年文脉必会搭上科技伦理的叙事,激发出新的活力;湖湘文化必将借助数字观念的革新,焕发出新的光彩。挥毫正得潇湘助,中华民族必将在世界舞台写出更加灿烂的华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