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村庄在西海固的群山怀抱当中,比较偏远封闭,周边都是回族村落。出村子朝北走,翻过一座山、一道沟,有一个汉族村庄,地理距离远,我们很少有机会接触。站在这边山头望过去,那是和我们一样的村庄,黄土地,黄土泥巴院落和房屋,房前屋后长着杨柳杏榆等树木。那里的人跟我们一样,忙着春种秋收。只有到了年关,辞旧迎新之际,能听到锣鼓声远远传来,大人说汉族过年呢,据说汉族年三十守夜,初一迎接喜神,要用锣鼓鞭炮欢度节日,我对此深感好奇。
我母亲的娘家邻村是汉族,母亲知道很多汉族的讲究,不知不觉中也学来一些。二月二,她给我们炒豌豆吃,说汉族有民谣,“二月二,炒豆豆,糜子把麻子叫舅舅”。母亲用花布片缝出指头蛋儿大的春牛,春牛肚子里装了棉花,还压几颗花椒粒。她把春牛缝在我们几个小孩的袖口,这样我们抬手擦鼻涕的时候,就能闻到春牛身上散发出的花椒香味,母亲说这能让娃娃不生病。是不是真有作用,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左邻右舍的孩子们袖口都没春牛,只有我们家娃娃有,别的孩子看了只能羡慕。我父亲当时在乡文化站工作,有时候会带同事来家里,其中也有汉族。母亲会尽全力展现厨艺,给他们擀长面、烙油饼。
后来我考上中学,去西吉县念书。有一年开学,我背着干粮独自步行去学校,翻过山、越过沟,乡街道近了,可眼前还有一条河需要跨越。这条河平时很小,细细的一股水在河心流淌,只要踩着几块石头就可以过去。可那个清晨,那条河变了脸,它变宽了、变厚了,水打着浑浊的浪汹涌而下,发出隆隆涛声。那时去县城的班车很少,我是掐着点出发、翻山越岭而来的,眼看太阳已经升起来,再耽误就要错过班车了。看着滔滔流水,我傻眼了,沿河上下走出好几十步,水面一样宽,没有缓和处,也看不到一点窄浅的河面,人们常踩的那几块石头早就被淹没了。
转身回家,明天再来?还是脱鞋赤脚走过去?我卷起裤腿,脱下鞋袜,脚刚放进水里就收了回来。太深了,边沿都没过了脚面,河心明显更深。我几乎要急哭了。这时候来了一群孩子,中间一个妇女,他们走到河边后,孩子们停下,那妇女换上一对胶皮的高腰雨鞋,跨着大步在水里走了走,把一个孩子背了起来,哗啦哗啦蹚水而行,很快就把孩子送到了对岸。接着她返回来,运送下一个。
我发现这些孩子跟我差不多大,都背着书包,应该是马莲中学的学生。看着同龄人一个又一个过了河,我心里焦灼不安,眼睁睁地看着那妇女送完了最后一个孩子。她过到这边来了,是要回家了吗?她朝我走来,在我跟前转过身子,做出背我过河的姿势。她说,来吧,要赶班车对不?再不快些就迟了。我晕乎乎地爬到她背上。她背着我过河,雨鞋搅动河水,哗、哗、哗,响声既近又远。这妇女30来岁,中等身高,有些发胖,她微微弯着腰,两只手伸到后面托着我,我的双手紧紧箍着她的脖子。她的头发有些乱,粗粗的一把,扎了个马尾垂在脑后。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汉族女人。她不认识我,但她像背那些孩子一样,把我背过了河。她把我放到对岸,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又走回了水里,我都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谢谢。这件事我后来常常想起,时隔这么多年,依旧忘不了。
后来我在师范学校读书,离家更远了,每学期只回一次家。家长给的伙食费和零花钱有限,我每顿只敢吃食堂最便宜的饭菜,贵一点的都不敢想。同宿舍有一个汉族同学,她每周末都会回家,返校时会带来馍馍、葵花、苹果等很多好吃的。她一点都不吝啬,带来的东西总会与舍友分享。印象最深的是,她每次都会多给我分一些,经常是我在床上看书,她踮起脚,捧给我一大捧油葵,又递过来几个苹果,友好地笑着说,不要跟我见外,放心吃。那油津津的葵花香味,那甜到心里的滋味,至今我都难以忘记。
上学让我有机会走出老家的小村庄,接触到更多人群,认识不同民族的人。走上文学创作之路后,走出西海固的机会增多,接触到了更多人,认识了更多朋友。通过阅读全国各地不同民族作家的作品,我的眼界不断被打开。迟子建写东北鄂温克族的《额尔古纳河右岸》一直是我的枕边书,翻了不知道多少遍。藏族作家阿来的《尘埃落定》《机村史诗》《云中记》等作品,我都有过细致阅读和反复回味。杨志军写汉藏情谊的《雪山大地》,绵密的细节和磅礴的骨架引人入胜。藏族作家扎西达娃和次仁罗布的作品,带我往一个陌生民族的精神深处探索。广西作家凡一平、东西、李约热、陶丽群等人的小说,我几乎全读过,凡一平早年的作品已不容易买到,于是我在网上一本本地淘。这两年学写儿童小说,蒙古族作家黑鹤的作品我几乎全看了一遍。朝鲜族作家金仁顺的中短篇和长篇《春香》我都细读过。仡佬族作家肖勤的小说,只要在刊物发表,我就必须看。读李娟写新疆的系列散文,除了感叹她文字里那份浑然天成的淳朴,我还深深沉浸于不同民族间水乳交融的真情……文学作品往往承载着人类的情感密码,所以我痴迷于不同民族作家创作的、书写不同民族题材的作品。这些作品往往保留了天真烂漫,蕴含着多样之美。
文学是真诚的表达。这些年,我始终沿着遵从内心、诚挚表达的道路前行。在具体写作中,我会呈现本民族人群的风俗习惯、精神内核、性格特质等,同时,我也在不断打开格局、拥抱更多可能,不再拘泥于书写一个民族、一个地域。以优秀的文学作品讲好中华民族共同体故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将是我未来努力的方向。
(作者系宁夏文联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