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书香

故宫人的 时代雕像

——祝勇长篇小说《国宝》阅读札记

《国宝》三部曲,祝勇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1月、2026年3月

□王 芳

春节人欢马叫,我屏蔽一切干扰,把自己沉浸在祝勇新作《国宝》中。我熟悉他的文字,也曾以其为模板,书写自己的天光日月。《国宝》共三部,日夜展卷,随着故宫人和一万多箱国宝的命运起伏跌宕,几番流泪,几番叹惜,随读随记,权作小评,与诸君分享。

《国宝·第一部:千年丹青》。读完心绪难平,这珠玑锦册仿若暗夜里驰过的浩荡长风,仿若故宫宫檐下跌落的沉静厚雪。大时代下的人,微小得不若尘世颗粒。

故事从主人公那文松迈出家门开始,以一句“此生再也没能踏进这个门槛”定下基调。小说貌似以两条线展开,一条是物——也就是故宫人倍加珍惜的文物为线索,指向狭义的南迁路径;一条是人——也就是把古物视为生命的故宫人。两条线时而交汇、时而分离,物与人、动与静,都让人悬心牵肠。

若说人这条线上,那文松是主干,那么他的妻子、弟弟、同事,就都是枝条。他们颠沛流离,深陷阴谋诡计,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却又时时向着光明奔赴。还有那些为利益而舍弃人性、囿于时代局限的人,不得不屈节的朋友,嘴角阴鸷的要员,凶猛而来的蛮族,也是这树上的枝条。他们共同构成了一棵有血有肉的人之树,这棵树干、枝叶齐全的树,就是世界——一个光怪陆离又不乏温情的世界、一个民族遭难的世界。

当故宫老院长易东篱凋零于南京的破屋,当那文松与妻儿擦肩而过,我们不由得掬一捧泪,深恨这时代与命运的残酷;当那文松他们在乱世中执着追寻文物而去,我们又不由得坐直腰杆,感念他们从未丢弃的气节与大义。故事推进张弛有度,紧致处让人难以呼吸,松弛处又可会心一笑,引人废寝忘食、爱不释手。

这是故宫人才能写出的故宫之书。千年丹青信手拈来,鉴定之法、修缮之术、历代名人名画这些硬知识,都软软地栖居于故事之中,让人在体味个体命运的同时,便可顺带习得相关的技术与艺术。连比喻都是故宫式的:常知白头发都掉光了,却顽固地留着一绺,他便形容说,仿佛黄庭坚行草中撇出去的那一笔。他不但体会到故宫宫墙的威严,也深知古物形同风月宝鉴,映照出时代的沧桑与人性的善恶。

《国宝·第二部:万里河山》。国宝的命运并未停留在南京,还要继续南迁——也就是书中所说的广义上的南迁。一路途经洛阳、潼关、西安、宝鸡、汉中、成都、峨眉……炮火纷飞中,故宫人犹如仓皇辞庙,踏上了千里逆旅。

“家破人亡的故宫人,又有谁没有经历过长夜痛哭呢?”那文松和梅遇影即便相守在一起,也难以医治彼此内心的创伤,看到这里,泪水不禁潸然。但这还不是最戳人心的地方,最让人伤痛的是梅遇影与六岁的那小簠被迫分离——六岁的孩子,要独自面对兵荒马乱的世界。此处落泪,不仅源于母性的共情,更因为在那个乱世,没有人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

相较于第一部,我能感受到作者运笔不再刻意克制,变得相对自由舒展,却没想到迎来的竟是一个又一个死亡。死亡把时代的原罪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我们却无法为其写下一句合适的判词。

当大段笔墨落在北平的命运上时,我便猜想,小说将要讲述北平与南迁两条线的人物命运。读到第五卷,我的直觉得到了印证——依然是人与物两条线并行。泣血与死亡,是那个时代人们的宿命;与此同时,我仿佛也看到了古物的恐惧、憋闷与忧愁,听到了古物破碎时的呻吟。人与物血肉相连,命运与共,每一次别离与损毁,都让人肝肠寸断。

古物在呻吟,却也有着倔强不屈的风骨。古物中的古人和古物本身,也在默默守护着身边的人——不仅仅是一艘船侥幸未撞上乐山大佛这一件事,还有相关人员的多次绝处逢生、柳暗花明。我始终相信,许多古物都是有灵性的,这是我这些年写作、行走所积累的感受,而这本书更是把这种感觉写得淋漓尽致、坚定有力。

《国宝·第三部:亿兆斯民》。罹患阿尔茨海默病的那文松从台湾回来了,终于与梅遇影团圆——这呼应了第一部开头,古物装箱离开故宫、离开北平的场景,是一种圆梦的象征。自从当年两岸相隔,这样的团圆,是太多人未能实现也无法诉诸口的心愿。

可那些古物,却没能实现这样的团圆。自1933年离开北平,历经25年的颠沛流离、生死考验,大部分古物终于回到了它们的出发地,可还有一部分辗转抵达台湾,与一部分故宫人相依为命,从此人与物,都再未能归来。原来,古物也有悲欢离合,离殇萦绕在每一件海峡两岸的古物心头。那些静止的器物,与人一样,满身伤痛。

我坚信自己的感受:能让读者潸然泪下、能让人听见古物离殇的文字,作者一定曾垂泪对孤灯,否则,便无法深入时代的肌理,书写出每个人物的复杂心路历程。我们在这时代命运的交响与跌宕中,体察着与古物相关的人物命运流沙,感受着民族存亡之际的不屈抗争,触摸着自新石器时代以来,文明缓慢积聚的繁花,何以能在乱世中生生不息。

古物的回归,并不代表故事的结束。第三部的核心,在于交代所有人物的命运。后半部分更是国宝故事的延伸——文物回来了,那些与南迁相关的人的结局,便是小说必须完成的使命。于是,我们知道了那文柏等人的去向,也明白了文字中那股浩荡长风,如何凝结成今日的文脉雍容。

与作者的其他著作相比,《国宝》更具疗愈功能。我们需要回头看看,回到千年丹青之中,走到万里河山之间,完成自我的精神铸造,与这个时代达成和解与平衡。永远不要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不要忘记纷乱世界中,民族之魂的所在。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

2026-04-03 ——祝勇长篇小说《国宝》阅读札记 1 1 文艺报 content83375.html 1 故宫人的 时代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