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兴泽
郭保林的创作中,既有酬世之文,也有传世之作。酬世作品重情与理,传世作品重心与魂。无论酬世还是传世,他都强调语言的力量,追求大气盘旋的华赡与昳丽,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
为展现长江苍茫雄浑的壮丽景观与气势恢宏的精神风貌,表达浓郁炽烈的情感和广远深厚的思考,郭保林在创作《大江本纪》之初便明确了语言目标:致力于使每个词语都牢固地占据强有力的位置,清晰地凸显出来,虽不那么严丝合缝、条理有致,却具有雄壮华丽的节奏。目标明确,追求自觉,加之语言天赋与数十年的创作积淀,他成功实现了预期目标。
郭保林用心筛选、精心调配,每个词语都炽热如火,坚定地占据有利位置。他是激情洋溢的诗人,开篇数语便激情澎湃,如狂风暴雨倾泻而下,热浪滚滚,令人应接不暇。他元气淋漓,拥有热烈的情感、丰富的想象和强劲的语言表达能力。他偏好宏大叙事,认为大场景能够开阔视野、拓展精神空间、赋予寥廓的想象。茫茫戈壁、皇皇草原、巍巍高山、浩浩大海、滔滔黄河、滚滚长江——这些巨大无朋、气势恢宏的山水气象,为他提供了纵笔抒怀的广袤时空。
写金沙江浪涛的笔墨颇具典型性。他纵情书写,如高山泼墨,洋洋洒洒,谱写壮烈浩歌:“雄浑的大江来到两山夹峙的峡谷,只见巨流层层推进,浪涛訇訇,好像一场大决战响起的冲锋号,万马奔腾而来,飞鬃扬鬣,势不可挡。呐喊,厮杀,搏击,这是金沙江生命激情的爆发,是一场生死存亡的鏖战。”这样的语言体重、形阔、貌展、质硬、势猛、声隆、性烈,洋溢着雄浑壮烈的浪漫主义激情。孤身奋战却不孤独,舞台空旷却不忧郁,生死鏖战却无悲戚,即便是生命破碎,也是辉煌的涅槃。
郭保林深知“修辞立其诚”。他的语言极具弹性与张力,将情感融入其中,形成明确执着的亲疏好恶:拒绝按常规遣词用字,拒绝依规范套路表情达意。按寻常规矩行文,谁都能做到;用“熟语”和“习惯用法”,虽可使作品精巧细致、光滑圆润,却如被雨水冲刷过久的鹅卵石——无棱角、无创意、无力量。他不屑于此,而是精心择选、锐意创新,用力猛、出手重,举凡遣词、用字、造句、修辞,均以有野性、有张力、惊世骇俗为旨归。
郭保林的作品中很少出现民间土语、口语、俗语。这与他长期在学校机关工作、久居大城市书斋有关,也与他的语言追求密不可分。他无意疏远方言土话和群众生活语言,但书斋生活毕竟疏离了日常生活现场与语言环境,进而决定了他的语言质地与审美追求。一如他写长江源头格拉丹东的文字:“这里是一片原始的鸿蒙,是一片野性而又冷酷的土地,是一片凶悍而又孤寂的土地。”
郭保林是唯美主义者,竭尽全力追求语言之美。这种美是阳春白雪,适宜有相当阅读理解能力的读者。他走的是典雅高蹈之路,这条路走下去异常艰难,但他乐此不疲、奋力前行、矢志不移。从字词选择、词汇搭配、语法修辞到句子排列、行文造势,无不是师法古文典籍。他追求典雅,力求抵达极致,因用心而醉心,因醉心而执着,因执着而痴迷。但既无刻求之态,也鲜见劳顿之状——盖他原本就是词汇储备深厚、拥有量广博、驾驭能力强健,故能得心应手、挥洒自如。
郭保林读书甚博,汲取甚广,从书海文山中吸纳大量语言词汇,借鉴诸多语用方法——变异、移植、活用、套用、改写,不一而足,古典的、现代的、常用的、生僻的,统统拿来为己所用。他激活沉寂的词汇,唤醒沉睡的表达,活用流行的语汇,巧用生僻的字句,化用熟语,妙用典故,使之成为生动浓烈、富有表现力的语言,最终形成典雅、堂皇、华美、诗性的语言风格。
为写好长江,他耗费二十年光阴,西赴青海、四川大地,品读雄浑苍茫的原野、巍峨连绵的群山;走进大西南,拜会激流滚滚的金沙江,领略其开山劈岭的英雄气概,感受云贵地区独特的文化风情;驻足楚湘大地,聆听三峡的华彩乐章,体悟两湖文化的诡谲、奔放与浪漫;游访江南诸省,长江两岸纵横交错的湖泊、壮丽多姿的风景、灿烂悠久的文化、多彩鲜活的风俗民情,给他留下了深刻记忆。他曾说,“宏大、崇高、壮阔的生存空间”使他“感情热烈,思想奔放,想象丰富”,思维可以遨游青天、周流六合、驰骋时空。
郭保林善于想象。他生长于齐鲁文化之邦,却推重荆楚文化,盖因荆楚文化具有“浪漫不羁、富有想象力、充满活力”的酒神精神和“激情如注,热血沸腾,气势磅礴”的品格。绮丽的想象穿透时空,如诗的语言静静流淌,弥合了现实、虚幻两界,贯通了古今物我,营造出如梦如幻的迷人景色。
(作者系聊城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