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专题

生命叙事的深度开掘

满 全(内蒙古文联副主席、内蒙古作协主席):这是一部生态书、一部哲学书,更是一部生命书。以往的沙漠生态书写,大多是对抗性书写——把自然当作敌人,把人类塑造成征服自然的英雄;而肖睿的书写,选择了全新的敬畏性书写模式。他认为,自然万物都有自己的主体性与独立性,库布其沙漠也从被征服的对象,转化为会说话的主体,实现了生态书写中“让自然发言”的理论诉求,这是极为超前的认知与创作实践。

该书把古如歌作为完整的叙事方法论,借用蒙古族长调的结构,形成了独特的生命美学:以“潮尔”作为全书的基调,奠定了历史纵深感;以“叠歌”实现叙事视角的复调性,农民、企业家、基层干部、治沙女性等多个群体的叙事视角,形成了众声喧哗的效果;以“诺古拉直音”作为装饰音,用神话、民歌、民间传说与正文形成互文,让文本的层次更为丰富。同时,该书以个人与群体、死亡与生机、沙漠与绿洲、传统与现代等多重结构,制造出极强的叙事张力,在时间与空间的双重对照中,展现出库布其的史诗性变迁,也让人物形象更为饱满。可以说,这部作品为生态文明叙事提供了全新的方案,它证明了新时代的报告文学可以超越事件记录的基线,成为文明转型的预言,让我们看到了文学在构建地球生命共同体中的独特价值。

包明德(中国社科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作者以虔诚的赤子之心、强烈的生命意识和深刻的生态观念,真实记录、艺术书写了中国治沙的辉煌成就。《库布其生命歌》是我国生态文明建设的文学见证,是新时代生态报告文学的重要成果。这部作品最突出的艺术成就,是它极为精巧的结构匠心,实现了生命与沙漠互动共生、历史关怀与现实场景双向奔赴、文学叙事与音乐节奏完美融合、结构布局与主题表达高度契合。

作品以“潮尔”开篇,开门见山地交代了库布其国际沙漠论坛的全球影响力,一下子把地方性的治沙功业,提升到了世界样板的宏大叙事之中,起到了极好的开篇定调作用。随后的“起歌”“正歌”“叠歌”三章,以两条线索并行推进:一条是历史纵深线,作者查阅《诗经》《史记》《水经注》等典籍,梳理了库布其从洪荒时期到晚清民国的沙荒史、苦难史,也对照了世界治沙史上三次失败的教训,为全书叙事奠定了厚重的历史底色;另一条是现实实践线,作者聚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库布其人生态攻坚的艰难历程与辉煌业绩,塑造了徐治民、金琦等几代治沙人的英雄群像,以微观个体的故事,实现了宏大叙事的落地。结尾部分,以联合国官员的赞叹与作者沉浸式的灵魂道白,与开篇序曲形成完美回扣,让整个文本结构严整,礼赞生命、讴歌灵魂的主题得到了深化与升华,真正实现了文学叙事与音乐节奏的完美融合。

刘 琼(《人民日报》文艺部副主任):该书构建了生态文学叙事的新美学,它是一部将个人的生命史与治沙史深度融合的沉浸式写作,有别于传统治沙报告文学注重治沙路径、偏重全景构描的写法。它以“我”的视角进行选择性深描,演唱了一首关于人、故乡、青春和生命重生的赞歌,也建立起了一种全新的人与自然的关系。

作品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具象化了“人与沙漠合一”的生命叙事,这得益于作者作为本土作家的亲历优势与情感浓度。它完整呈现了人与沙漠关系的辩证流变:从最初把沙漠当作要战胜的敌人,到后来把沙漠当作共生的伙伴,最终让沙漠成为人类致富的路径,以文学的手法,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还原成了一个个具体的生命故事,完成了对生态文明建设价值的生动诠释。同时,作品有着极强的文本意识,以古如歌的曲式结构搭建全书框架,让原本零散的治沙故事、科技实践有机连接,让报告文学拥有了音乐的流动感。这种长调式的写作,既有诗性与抒情性,又有纪实的沉着与厚重。更难得的是,作品有着极强的时代感,打破了人与自然的二元对立,捕捉到了光伏治沙、无人机运维、沙漠海鲜养殖等全新的治沙实践,写出了工业文明、信息文明对传统生产生活方式的变革,为生态文学书写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性治理,找到了全新的叙事方法。

刘大先(中国社科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副所长):该书最珍贵的价值,是它完成了对传统颂歌文体的现代性转换。我们以往的中国文学史,更多关注“风”,对“雅”“颂”的讨论不多,但这种颂歌传统,在民族文学的文类中始终有着鲜活的传承,肖睿的创作把这种颂歌传统转化到了报告文学创作之中,让作品成了一部生态治理意义上的史诗、一部边疆发展的史志,更是一部民族文化的颂歌。

作品的深度,首先体现在它的历史纵深感上,它没有停留在对治沙成果的表层书写,而是在宏阔的历史长河中,呈现了库布其从绿洲到荒漠、再从荒漠回归绿洲的完整历程,把历史纵深感与时代命题完美结合,让文本有了极大的美学涵泳空间。其次,作品在人物群像的塑造上较为成功,从老一代治沙英雄,到新一代的青年创业者,从基层牧民到科研工作者,从企业家到一线建设者,不同身份、不同代际的人物,都有着鲜明的性格与完整的精神脉络,实现了个人叙事与历史进程的完美接洽。更重要的是,作品为我们带来了三重深刻的文明启示:一是人与自然的关系,从畏惧、对抗,到理解、合作,最终实现和谐共生;二是传统与现代的关系,不是对农耕文明的怀旧,而是写出了工业文明、信息文明对传统生产生活方式的变革,实现了创造性转化;三是地方与世界的关系,把库布其的本土经验,提炼为可复制、可推广的中国治沙方案,赋予了作品世界性的意义与价值。

张子影(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秘书长):在拿到这部作品之前,我曾以为,治沙是一个没有太多新鲜度的选题,它的结局是既定的——从黄沙漫天到绿意盎然,读者一眼就能看到故事的终点,对创作者来说,这是一个难度极大的写作选择。但读完作品之后,我却不断地被惊喜打动,甚至多次热泪盈眶。肖睿用自己的创作,把一件看似单调的事,写出了妙趣横生的文学魅力。该书的文字有质感,叙事的转圜不动声色,却充满了力量。治沙本身是一个极为单调的过程,但在作者笔下,每一章的内容都无法预测,每一个出场的人物,都超出了读者的预期。他写70岁的治沙老汉莫日根,没有写他过去经历的苦难,而是让他在一片绚丽的紫柴花林里出场,用平淡的语言讲述他的治沙历程,所有的忧伤都像古如歌一样,婉转地、一波三折地呈现出来,这种写法极为高级。一个作者只有把自己的生命和情感完全浸润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才能写出这样的文字,才能赋予作品最动人的生命力。

2026-04-03 1 1 文艺报 content83382.html 1 生命叙事的深度开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