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版:理论·新闻

做人工智能做不了的文艺批评

□王一川

我们今天做文艺批评,最稀缺和最需要加强的东西是什么?这是一个需要面对的问题。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由数字化与人工智能叠加而成的被称为数智时代的时代,也就是数字化时代与人工智能时代深度叠加、有机融合并发生系统性质变的新型社会技术时代和新型历史阶段。这个时代正以全域数字化为基础设施,以通用人工智能为核心驱动,实现数据要素化与智能普惠化的双向赋能与闭环演进,从而为文艺批评带来极大的“诱惑”和挑战。

确实,今天这个数智时代正在给文艺创作、文艺批评带来极大便利。给文艺创作带来的暂且不说,单说给文艺批评带来的极大便利,这是今天每位文艺批评从业者都已经和正在感受到的。我们可以运用数字化技术在海量承载、无损留存、集约存储、瞬时检索方面的突出优势,随时获取和构筑坚实的文艺批评文献资源基座。譬如,依托一个大容量的移动硬盘,我们就可以随身储存和携带海量文献去旅行,而不再需要随身携带大量笨重的书籍。我们也可以通过人工智能平台在艺术品文本分析、风格量化、互文溯源、观众反馈数据等方面展现强大的能力,为文艺批评开辟出精准高效的定性兼定量的阐释路径。譬如,人人都可以通过人机对话,立刻写成一篇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文艺批评文章,如此从事文艺批评仿佛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是,我想说的是一种相反的失落和沮丧:批评文献资源的数字化储存和携带固然便捷,但看似漫无目的的自由阅读和独立思考的乐趣消失了,而且自由阅读和独立思考中孕育的具备强劲且长远效能的原创力积蓄和叠加,必然也随之消失。更重要的是,人工智能撰写的文字,固然快捷,但有可能充满虚构、虚假、造作,缺乏自我反思及批评能力。这就让我不得不思考:这样的数智时代已经、正在和将要给我们的文艺批评带来什么,而我们又需要对此做出怎样的智慧应对?

我想到的是,如果说,2025年是数智时代文艺批评元年,那么,从此我们就已经走上一条不得不随时随地同日益先进、便捷和神奇的数智技术打交道的漫长旅途。而近两年来的初步尝试,已经完全可以让我们产生和铭记一些沉痛的教训了。数智时代文艺批评很便捷,但同时也很糟糕,因为它已经并正在严重地降低我们人类的批评智能或智商。它通过数字化海量信息储存和携带而消解我们的自由阅读和思考空间,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削弱我们对自主原创力的涵养。同时,过多地使用人工智能写作,并且没有进行有效的选择和反思,会影响我们的批评能力的提升和改善。这无疑是对于我们人类的文艺批评能力的极大损伤。我的结论是,长此以往,人将无力进行真正的评文品艺。怎么办?当前我们应该做的事很多,现在我想到了其中的一点:以“文心”熔铸批评魂。

我们应当重新发扬中国式“文心”传统,让它成为我们的文艺批评之根脉。中国人谈文艺固然讲究同时包含形式和品德的“美”,但更重视容纳天地人精华以及人的“心性”的“文”和“文心”,秉持“尚文”精神而展开文艺批评。同时,我们还应当敢于熔铸一颗能够同人工智能展开对话和较量的人类批评魂,简称“批评魂”。批评魂这三个字,应当成为数智时代人类文艺批评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阵地和堡垒。人工智能可以有文笔流畅的文魂、知识渊博的学魂,但唯独没有批评魂。人工智能可以有表扬,但缺乏自主的批评;可以有“有”(to be),但没有“无”(not to be)。To be or not to be,“在”还是“不在”或者“有”还是“无”,这是人类才有而机器没有的生存疑难。批评魂,在这里代表人类自我反思、自我批评或自反能力,代表生命之痛感、时代之担当、精神之独立、思想之锋芒等的相互叠加和化合。同人工智能只有算法而没有骨血、只讲逻辑而缺乏爱和恨、有知识库存而没有历史记忆和现实痛感相比,人类需要带着批评魂的血性和精灵去担当数智技术冲击下人类命运的深切忧思和出路叩探之责。

我们人类应该如何以“文心”来熔铸自己的批评魂?我想到了下面几个核心方向,感觉它们应当成为数智时代人类文艺批评的立身之本。

一是溯源于本民族底蕴深厚的“尚文”精神和“文心”传统。召唤“文心”传统,由它统领“美”“美感”等现代美学与艺术学范畴,让正面临无家可归命运的当代艺术美重新找到自己的精神家园。

二是投入真实的生命爱憎苦乐。人工智能没有人生的痛苦和爱憎,也缺乏时代创伤与记忆,而人类批评的价值在于,用自己的生命体验去发现和应和作品中的生命体验,实现灵魂层面的深度对话。我们要做的不再是像人工智能那样复述情节与技巧,而是说出作品让我想起自己亲历的某个时代、某个人、某种无法言说的隐痛和欢乐。这种不可复制的个人体感或深度生命体验,是人工智能永远写不出来的。

三是表达现实的人间关怀和社会伦理评判。人工智能追求价值中立、周全和不得罪人的四平八稳,往往给出温和而正确的“废话”。而真正的文艺批评,总是有锋芒、立场和责任担当,敢于指出作品价值盲区、批判时代审美病象,同时敢于为被忽视的弱者及被遮蔽的真相发声。当然,人工智能依托人类的指令,也可提供尖锐的批评。但这种批评缺乏活生生的批评主体的支撑,往往没有太大的说服力。因此,作为人类主体,我们应当带着“致良知”的“心性”去作出准确评判。

四是深耕通史原野与独立思想谱系。人工智能可以罗列知识点,但很难建立广博深厚的通史和跨学科思想史脉络。人类批评的优势在于,把一部作品放进漫长、宏阔而又深厚的艺术史、思想史、文化史等平台上重新定位,看清它在历史和传统中的传承和创新脉络,以及在时代中的位置与价值。这样构建起来的宏观视野下的独特判断,具有贯通古今、汇聚中外的思想穿透力,远非简单的信息拼接或算法等式可比。

五是提出富于原创性的概念与理论范式。人工智能擅长利用现有理论而不擅长创造新理论。人类批评家的真正制高点在于,提出原创批评概念,建构新的阐释框架,为一个时代和一类作品的价值命名。正像孔子的“诗可以兴”,钟嵘的《诗品》、刘勰的《文心雕龙》、谢赫的“六法论”、严羽的《沧浪诗话》、叶燮的《原诗》、金圣叹的小说评点体系、王国维的《人间词话》那样,也正像别林斯基、勃兰兑斯、弗莱、本雅明、罗兰·巴特、杰姆逊等批评家的工作那样,我们应当立足于自己的时代,尽力作出自己的原创性建树。

六是守护独特的批评风格和人格。人工智能文风可以“丝滑”,但很难有不可替代的个人风格与人格魅力。我们可以写出锋利如刃的短评、诗意交融的随笔、学者式严谨的长文、充满个人气质的批评文章。这种“风格即人格”的东西,正是人工智能无法模仿的人类灵魂标识。

在数智时代,人类文艺批评不必再和数智技术比速度、比全面和比“顺溜”,而是要集中精力做这样一件事:依托中国人的“文心”传统,以生命体验、社会关怀、通史视野和原创个性,去赋予作品以灵魂性意义,说出人工智能永远说不出的“人话”。一言以蔽之,以“文心”熔铸数智时代的批评魂。

(作者系北京语言大学特聘教授、北京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2026-04-08 □王一川 1 1 文艺报 content83391.html 1 做人工智能做不了的文艺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