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 竞 徐梓萌
在《中国奇谭2》的定档海报中,一位母亲静立浪花之巅,她在注视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故事中讲述的母子关系峰回路转,让人久久回味。母亲的形象穿越了中国动画的百年进程。水墨氤氲的池塘边,小蝌蚪们焦急地寻觅着母亲的身影;现代都市的深夜里,围裙妈妈永远守护在大头儿子的身旁……中国动画中的母亲形象宛如一面温柔的镜子,映照出时代的变迁,也折射出人们内心深处对“家”的想象与理解。
天性中的母性之光:动物妈妈的形象书写
动画中的动物妈妈往往象征着教化与安全,如《雪孩子》中叮嘱小兔不要玩火的兔妈妈、《小蝌蚪找妈妈》中象征家庭的青蛙妈妈等。与此同时,动物妈妈的拟人特征也让她们有了更复杂的人情味,以及对亲子关系的深度思考。
在《猫咪小贝》(1999)中,猫妈妈的形象代表着母亲所提供的安全感与保护职责。这个故事最动人之处在于刻画出母性的丰富和转变。猫妈妈一开始平等地爱着两个孩子,小贝意外失踪后,她对小宝开始了过度保护。这种“因为失去一个孩子,就带着健全的孩子迁徙”的习性,既出于猫作为哺乳动物的本能,却又超越了动物层面,直抵与人类共通的母性经验。故事结尾,独自闯荡的小贝与被妈妈过度保护的小宝之间的成长差异,也暗示了母爱的边界:爱得太满也会对孩子造成伤害,这是属于母亲的一种独特困境和命题。
如果说《猫咪小贝》讲述的是关于母性本能与保护欲的“过犹不及”,那么2023年的动画电影《熊出没·伴我“熊芯”》中的熊妈妈形象,则深化了对母亲角色的定义与思考。在这部作品中,熊妈妈最初以机械熊的身份出现,这一设定本身便更具隐喻意味:一个被程序设定的“母亲”,是否也能拥有真正的母爱?随着剧情推进,机械熊逐渐唤醒了对熊大、熊二的记忆碎片,最终选择以“母亲”的身份保护他们——哪怕自己的身体正在崩溃。这一过程不仅是“从对抗到相认”的亲情叙事,更是一次关于母性本质的追问:母爱究竟是生物本能,还是一种超越物质形态的意识选择?当机械熊说出“我是他们的妈妈”时,她已然不再是冰冷的机器,而是一个有情感、有记忆、有意志的主体,主动选择了母亲的身份。这充分说明,动物妈妈的形象不仅来自生物本能,更是源于情感的联结,让动物妈妈从养育者、保护者变成了陪伴者与引领者。
在过往叙事中,动物妈妈的故事中始终存在一个潜在困境:她们往往被“母性”这一身份所框定,难以像其他妈妈那样拥有职业、爱好等丰富标签。但《伴我“熊芯”》的出现,让我们看到了突破的可能——当一只机械熊都能拥有“我是谁”的身份焦虑与选择权时,动物妈妈们也拥有了更多元化的形象。
烟火气里的身份焦虑:现实妈妈的日常与挣扎
与动物妈妈的天性书写不同,现实妈妈形象更贴近观众的日常生活。她们往往身处家庭与社会的交集之中,在“母亲”这一身份与个人理想之间拉扯。《大头儿子小头爸爸》中的围裙妈妈、《大耳朵图图》中的张小丽、《棉花糖和云朵妈妈》中的云朵妈妈,她们身上都有着那种普遍的“身份焦虑”——想做好妈妈,也想做自己,却常常两者难以兼得。
《大耳朵图图》中的妈妈张小丽,正是这种焦虑的集中体现。她原本的梦想是做事业有成的女性,但工作不到一个月,就因为放不下孩子而选择回家。她的那句“当不了成功的妈妈也没关系,只要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晚饭就好”,看似是一种温柔的和解,实则暗含着当代母亲普遍面临的价值排序困境:为什么“成功的妈妈”与“成功的职业女性”往往被预设为对立选项?张小丽并非没有能力,而是社会结构从未为“母亲”这一角色提供足够的外部支持。动画没有刻意拔高她的牺牲,也没有批判她的选择,而是以一种平实的视角呈现了一个普通母亲的日常:做饭、收拾房间、陪孩子、操心学习——这些琐碎构成了她的全部,却也让她显得格外真实。她偶尔过度保护、偶尔焦虑的不完美,恰恰是其最动人的地方。
《棉花糖和云朵妈妈》系列中的云朵妈妈提供了另一种值得关注的母亲书写的样本。在电视版剧集中,她曾是空姐,为了照顾家庭辞职后成为全职妈妈。但在2023年上映的动画电影《棉花糖和云朵妈妈1宝贝“芯”计划》中,云朵妈妈的形象发生了富有意味的变化:她重返职场,变身机器人科学家,为了照顾女儿暂停事业,最终又在女儿的鼓励下重回工作岗位,与女儿一起共同设计出外表Q弹、内心温柔的机器人“果冻”。从电视版的全职妈妈到电影版的机器人科学家,云朵妈妈的身份转变并非对前者的否定,而是一种叠加与拓展——她既可以是在家陪伴孩子的温暖依靠,也可以是重返职场、追逐梦想的独立个体,母亲的身份给了云朵妈妈更多的情感体验和人生阅历,她才能设计出适合孩子的机器人,同时,她勇于追梦的坚韧,也成为女儿心中的榜样,让亲子关系更为牢固。
相比动物妈妈与神话妈妈,现实妈妈的独特价值在于她们离我们最近,也最容易引发共情。也正因如此,我们更期待她们能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故事,而不仅仅作为家庭故事的背景板。未来的现实妈妈形象,或许可以尝试走出“全职妈妈”的单一模板,呈现更多元的社会身份,在烟火气中也能看见更复杂的命运抉择。
神力之下的人性光辉:神话妈妈的个性觉醒
如果说现实妈妈困于日常,动物妈妈忠于天性,那么神话妈妈则拥有最广阔的叙事空间——她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也因此承受着更极致的牺牲与抉择。在中国动画的神话谱系中,母亲形象往往承载着仙人和凡人的两极张力:她们既有超凡的能力,也要面对凡间的牵挂。其中,《宝莲灯》(1999)中的三圣母与《哪吒之魔童降世》(2019)中的殷夫人,分别代表了神话妈妈在不同时代的书写方式。
三圣母是“牺牲型”的神话母亲。在《宝莲灯》中,她因私配凡人而被镇压于华山之下,儿子沉香踏上救母之路。三圣母的仙人特质被刻意弱化——我们几乎看不到她施展法术或展现神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母性符号:温柔的微笑、对襁褓中沉香的凝视、被镇压时依然坚定的眼神。她的超凡身份是为了制造“仙凡之隔”的戏剧冲突,而冲突的终点仍是回归最传统的母性价值:为子牺牲。这种叙事策略固然感人,但也将神话妈妈限定在了一个相对被动的功能位置上——比起一个鲜活的角色,她更像是推动沉香行动的叙事动力。相比之下,《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的殷夫人,则完成了对“神话妈妈”形象的颠覆性重塑。她不只是“哪吒的母亲”“李靖的妻子”,更是一位爽朗英勇的巾帼将士。面对哪吒“魔丸”转世的身份,她既有为陈塘关百姓负责的决心,也有为人母亲的私心——不愿让孩子背负原罪而死。殷夫人的魅力恰恰在于:她从未被“母亲”这一身份所定义或局限。她可以为百姓披甲上阵,也可以给哪吒温柔陪伴。“我不管你是灵珠还是魔丸,你永远是我的儿子”时,这句话的力量不仅来自母爱,更来自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选择与担当。
这种对比映射了中国神话动画中母亲形象的演变轨迹:从“被牺牲的圣母”到“有选择的英雄”。这一转变背后是当代社会对女性角色认知的整体进步:母亲只是女性众多身份中的一个维度,而非全部。从动物妈妈的本能与保护,到现实妈妈的日常与焦虑,再到神话妈妈的牺牲与觉醒,中国动画中的母亲形象走过了一条从“功能符号”到“独立个体”的漫长道路。她们不再只是儿童认知成人世界的桥梁,也不再是“温暖家庭”的抽象象征,而是拥有了自己的性格、困境、选择与成长。
相信在不远的将来,我们会在中国动画中看到:动物妈妈不再只是孩子的护卫,而且拥有自己的迁徙与冒险;现实家庭中妈妈不必在事业与家庭之间二选一,家庭是她广阔人生的一个重要部分;神话妈妈不再为孩子牺牲,而是为自己的选择而战。母亲是母亲,也是她们自己。
(葛竞系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副教授、徐梓萌系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动漫策划专业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