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离开村中,迁往村西。村西不及村中繁华,好在新盖的六间房子十分宽绰,也算是个安慰。于是我们兴冲冲地搬,拿走能拿走的,留下拿不走的。
最后,只剩空房一座和枣树一棵。
枣树比我还大,是我父亲18岁时从村外刨来的。它长在院子西北角,与北屋相去两大步。盖小西屋的时候,为了闪开它,西屋的北墙几乎紧贴着它。盖糠棚子的时候,为了闪开它,棚子的东墙又几乎紧贴着它。我们想方设法为它腾辟地方,就为了秋天打枣吃枣。它是我家唯一的果树,是那时的我们秋天最大的安慰。
当碧绿的枣花落下,枣们迅速膨大,我就开始往房上爬了。没有梯子,我抱住树向上一蹿,蹬住糠房,再蹬住小西屋,一步一换,肚子蹭着树皮,终于整个身子上到了房顶。房顶多么宽阔,枣叶多么浓密。我在繁多的枣中挑来看去,拣大的吃几个,又悄悄下房。我每日上房一游或二游,从来没被发现。长大后,弟弟说他也是每日上房,也从来没被发现。现在想想,可能是我们吃枣的时间恰好错开,也恰好避开了大人在家的时间。
每逢八月十五,我们便理直气壮地上树,吆吆喝喝地打枣。枣们噼里啪啦向下砸,弹跳着奔向院子各处。我们头上挂着枣叶,大笑着捡枣追枣,往大盆里倒。总有树尖上的枣长得结实,摇不下来又打不着,只好留下,任它红透。红着红着,它便干瘪下去,最终枣皮裹着一个核,在风中咯啷作响。
刚搬走时,我们惦记着旧家,常回来在院子里兜转,摸摸这些搬不走的东西,洒几滴泪。渐渐地来得越来越稀疏,直至路过才进来看看,再不会专门为看它们而回来。没过几年,旧房前面的邻居要盖房子,因要占用我们的地方,拎着两瓶酒来说好话。我父亲就把旧房拆了,给他家腾地方。那棵枣树并不妨碍什么,便得以继续在前邻新房外的西北角长着,我妈每年按时过去收自家的枣。从此,这棵枣树只负守土之责,表示这块残余之地是我家的,谁想占用,都得请示我们。
前些年,我曾专门回旧家那里看看。不但街道已变,各家房子已变,人也多半已变。小的已长大,年轻人已变老,老的已故去,再冒出的新一代完全不认得,我只能从眉目间猜想是谁家的后代。看着这些小人儿在街上戏耍,我想起自己当年也曾这样在街上与伙伴追逐打闹,高兴了其乐融融,不高兴了各自回家。弹指一挥间,当年上房偷枣的小丫头已年过五十,两鬓斑斑。
那时,那棵枣树还在,枝干虬曲,绿叶稀疏,像个大型盆景。它东边是墙,西边一片闲地,种着丝瓜豆角茄子西红柿,再西边又是房子。前后左右仅它这一棵大树,成了一处独特的风景。
后来,一位迷信的族叔来找我父亲,说有一事相求,盼望成全。他这两年诸事不顺,一番勘查下来,硬说是老宅门口对着的这棵枣树影响了他,请我家把它弄掉。我们觉得这请求有些离谱,据理力争,可最后为了邻里和睦,也只好“去树保人”。于是,我们忍痛叫来买树的,把树平根锯掉,拉走了。
开春之后,这片地方酿出十几簇小苗,挤着闹着往高里长。旧邻们怕小树长大拱了墙伤了屋子,密切关注着树根,一看到树苗就及时拔除。他们对这繁殖力惊人的树根无能为力,给我家频繁打电话,让我们把它刨掉。我父亲只好扛着锄头过去,干干停停,累了进邻家喝会儿水、说会儿话,歇够了再挥锄刨会儿。如此一个月,才把树根刨出,装到三轮车上,拉回村西。可把它放在哪里又是问题,这么大个树根,院里院外都碍事。思来想去,最终把它吊到西北角放杂物的房顶上,让它趴在那里,接受风吹日晒。
四年后,我父亲去世,它被劈作数块,填入大灶之下,炖了数锅肉菜。丧事之后铁灶拉走,余下一片松散厚灰。秋风吹来,撩起轻纱似的,将厚灰吹向空中。从此,仿佛那枣树渗进了空气中,一层一层地包裹着我们一家,犹如过往那般。我们都知道,那是一家人心中唯一的枣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