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情绪价值”早已溢出网络热词的边界,成为理解年轻人审美心理的一把钥匙。在被情绪浸润的时代空气中,一件商品是否畅销,一个梗能否走红网络,一部作品能否打动人,往往不再取决于传统意义上的实用价值、宏大叙事或技法门槛,而在于它是否能让人“破防”“治愈”或“共鸣”。某种程度上,“情绪浓度”正在影响传统的审美评判标准,成为青年一代选择文学、戏剧、影视、动漫等艺术形式时的重要尺度。而对情绪共鸣的渴望,也成为当今青年通过具体的艺术体验进行情感表达与自我安放的一种独特方式,悄然推动着艺术创作与日常生活美学之间的深度交融。
情绪消费的文化逻辑。所谓“情绪消费”,是以情感满足为核心的消费模式,消费者购买的并非商品本身,而是参与感、愉悦感等情绪体验。传统消费通过花钱购买“有用的物品”,而今天许多青年人则通过花钱购买“有感的东西”——即那些能够提供身份幻觉、沉浸体验、族群认同、成就价值和闭合式快乐的情感载体。相关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情绪经济市场规模达27185.5亿元,预计2029年将突破4.5万亿元。“悦己消费”成为情绪经济增长的主要因素之一。其中,2025年中国谷子经济市场规模达2021亿元,预计2029年将突破3000亿元,成为情绪经济崛起的典型缩影。
这种审美与情绪需求的转向,同样深刻地投射在当下年轻人对文艺作品的直接选择上。以短剧、网文为代表的新大众文艺,之所以能够迅速占领注意力高地,正是因为它们精准回应了这种“情绪消费”逻辑——为受众提供即时的“爽感”。需要指出的是,所谓“爽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精神愉悦,而是一种源于阶层跨越幻觉的享乐体验:饿了,梦见吃东西,愿望被满足,人获得愉悦;而“饿了,梦见霸总小心翼翼地陪你吃龙虾”——这种跨阶层幻觉的实现,才真正带来“爽感”。那些小人物终获大满足的微短剧桥段,正是这种“非审美式文艺”理念的集中体现。其核心在于造梦与愿望满足。多数作品都设置了一个经典的叙事结构:前期是饱受欺凌的“受难期”,后期则是借助某种“重生”“穿越”等方式实现逆袭的“反击期”。这一模板高度重复却屡试不爽,根本原因在于它回应了普遍存在的心理需求——对公平的渴望、对尊严的诉求、对美好生活的想象。正因如此,手机上随时可看的微短剧,提供的便不只是一场娱乐消遣,更是一种情感代偿。当现实生活中的心结无处释怀,那些“起于微末、终成传奇”的逆袭叙事,便成为低成本的心理补偿机制。
这种对情绪代偿与心理补偿的渴求,同样延伸至电子游戏、网文二创、弹幕文学等互动性更强的文艺形态中。它们为参与者提供了社会性交往的空间:青年人围绕游戏、网文、短剧积极表达,组织自己的社群,形成虚拟社群的独特价值、符号与话语,进而催生出新的“共享文化”。值得注意的是,作为一种情绪消费形式,这种“情感附加型文化”的核心并非消费文艺作品或文化商品本身,而是通过消费行为建立起情感链接——拉布布、开盲盒、宠物偶像等现象,皆基于此逻辑而兴起。与此同时,“县城文学”现象则从另一个维度揭示了审美基础的迁移。以摄影、音乐、影视等视觉艺术为载体,通过复古场景、灰调滤镜、身着年代感服饰的忧郁青年等元素营造怀旧氛围,“县城文学”在快手、抖音等短视频平台上成为“流量王者”。而与之并行的,是所谓“孤独经济”“陪伴经济”的浮现。在这一发展趋势中,情绪消费成为核心面向:青年人对“治愈系”商品的追求、对个人玩偶的喜爱、对宠物陪伴的依赖,都表明孤独经济正逐渐成为情绪消费的主阵地。然而,在情绪消费的背后,人们对去实用化、去中心化消费习性的自我培养,却隐隐显露出知识大众尴尬的生存境遇——当情感成为可被购买、可被量化的代偿品,当审美让位于即时满足,那份渴望被真正理解与安放的精神诉求,反而在热闹的情绪经济中愈发无处落脚。
走向“人间感”文化。“知识大众”是指能够自由使用新媒介进行表达的大众,大多为受过良好教育的群体。网上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中国拥有大学专科及以上学历的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为21.72%,对应人数约3.06亿。这意味着,受过良好教育、具有强烈自我表达欲望,并能通过流量管理实现一定财富收益的知识大众,已成为青年文化消费与生产的主体。
知识大众的优势在于生产能力。从这个角度看,情绪消费本质上是一种青年人“通过表达获取存在感”的表意行动,情绪消费文化也因此成为经济产业与文化表意相融合的混合型文化。人们在网上围观做题的大学生,感叹“90后”长途货车司机的生活,议论骑单车旅行俄罗斯的少年……情绪消费指向一种“活人感”。它的本质是重新发现人间生活价值与意义的叙事效果:日常的生活情景、琐碎的生命体会、普通生活的絮絮叨叨……那种体现社会总体规划或文化逻辑的“现实感”场景,正是由无数普通人的生活担当所组成。
今天的新大众文艺同样呈现出“强烈的人间感”。它是一种真正以每一个单独生存过的个体人生为叙事线索的文艺,一种去美学化的文艺。新大众文艺摘下了高雅艺术的神圣面具,恢复了大众的人间感受与想象力。其魅力所在,便是“讲述自己的故事”。而充满人间气息的“活人感”文艺,催生了《长乐里:盛世如我愿》《冒姓琅琊》《十日终焉》等兼具情感温度与时代质感的网络文学佳作,催生了《浪浪山小妖怪》《太平年》等直击人心、传递温暖的影视精品,更催生了生动活泼、贴近日常的短视频、微短剧、弹幕等非经典文艺形态,让艺术表达打破了传统的局限,变得更加多元、包容、可及。这些多元的艺术形态,既精准契合了年轻人碎片化的审美习惯,也成为他们表达情绪、追寻共鸣、建构自我的重要载体。
总之,青年人情绪消费经济的崛起,背后是一种饱含生活温度、鲜活生动的大众文化在持续推动。它既是当代青年人集体社交偏好与生活方式转向的集中体现,也折射出他们对个体体验与日常价值的重视,更反映出年轻一代从依靠他人定义自我,转向主动建构自身价值的心态转变。
一种植根于生活、尊重内心感受的新的文化样式,正悄然生长,蔚然成风。
(作者系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