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一
“文学给了我表达内心的力量和手段,也让我找到了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蒙古族作家察森敖拉这一发自内心的感言,既是他半个多世纪创作生涯的真实写照,也是其作品精神底色的强大支撑。自20世纪70年代初在《陕西文艺》发表文学处女作《尕田管》以来,察森敖拉始终笔耕不辍,他一次次将笔触对准自己的家乡,对准青海海北这片多民族聚居的土地,构建了一幅斑斓多彩的“海北文学地图”。这幅“地图”上,既展示着海北大地民族文化的独特魅力,也呈现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图景。
察森敖拉出生于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门源回族自治县仙米乡。虽然只上过4年学,可他凭借其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很快便当了教师。教师、文秘、文学工作者等多重身份的转换既为他提供了丰厚的生活积累,也为他提供了相对广阔的写作空间。
仙米位于青海北部,是一片被祁连余脉滋养的土地,也是一片多元文化共生共荣的土地。察森敖拉自幼与汉族、蒙古族、藏族、回族等民族的小伙伴一同放牧,一同成长,这种“沉浸式”的生活体验让他对各民族的风俗习惯、文化传统有了直观的理解与认知。他熟悉仙米的一草一木,热爱这里的山山水水。这些特有的“耳濡目染、不学以能”,最终都转化为他创作的营养,使他的作品从一开始就走上了“多元共生”的道路。他从不胶着于单一的蒙古族民族叙事,而更钟情于兼有汉族、藏族、回族等多民族叙事的文学表达。在他的笔下,各民族文化如同草原上的花草一般自然绽放,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代表作《鸽群》以青海农村为书写背景,将蒙古族、藏族、汉族的习俗、风情巧妙地交织相融:下乡干部被称为“查工作”的方言表述,餐桌上“仍然是青稞面刀把,只是多了一道菜——炒洋芋片儿”等河湟地区农耕文化的生活细节;“一个羊羔嘴底下有一把草”等游牧民族俗语、俚语的频繁出现,无不展现出海北这片高天厚土特有的文化基因和语言习惯。包括文中穿插的“花儿”唱词、蒙古族谚语,既无刻意显摆的匠气,也无生硬植入的违和,反而让读者感觉到它是人物情感自然而然的表达,是浓郁的“青海风”,也是海北地区多民族文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具体表现。这既是察森敖拉对青海大地多民族共居的真实描述,也是多民族文化在雪域高原日常烟火中相互滋养、美美与共的生动写照。
中篇小说《远方的小客》以孩童视角,谱写了一曲多民族文化交融的温情之歌。上海汉族少年幽伯林到草原做客,藏族小伙伴带着他去体验“挤牛奶”“放牛羊”等牧事活动,并用酥油茶等草原食物招待远方来客;而幽伯林带来的糖果美食,他所讲述的城市故事,又让生活在草原上的藏族小伙伴感到好奇。“草原文化”与“城市文明”在孩子们的纯真友谊中得以相互映照、相互滋养,从而形成了令人忍俊不禁的对比和联想。这种双向视角的相互交织,让草原文化与城市文明于碰撞交融中催生出动人的光彩,也让主人公从最初对草原的陌生,转变为“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地方”。1983年,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青海省儿童文学作品集”收录了《远方的小客》,并以它的篇名作为全书的书名。青海省著名文史学家朱世奎先生在为该书撰写的序言中,称赞这部作品“平凡中出神奇,细微处见精神”。
不独《鸽群》《远方的小客》,在长达几十年的创作生涯中,察森敖拉总是通过一个个日常化的生活场景,以一种“不着意强调而自然流露”的创作智慧,努力呈现海北多元文化共生共荣的样貌和魅力,让“多元共生、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理念变得可感可触、可传可颂。
当然,在构筑多民族文化视野的同时,察森敖拉并没有忘记自己蒙古族的民族身份。他以作家的敏锐洞察力捕捉着这样一个时代命题,即面对现代化的汹涌浪潮,民族作家应当如何坚守自己的文化根脉?在中篇小说《你也是蒙古人》中,主人公既眷恋草原的游牧生活,又不得不直面城市化转型带来的影响和冲击;既珍视蒙古族的文化传统,又在与其他民族的交往中不断调适自我。作品通过人物内心的抉择与挣扎,揭示了民族身份并非一成不变的标签,而是一个在与其他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相互影响的动态过程。在荣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的《祁连游牧仔》中,察森敖拉塑造了达尔杰、卡布龙等一系列鲜活的牧民形象。他们既是游牧文化的践行者,熟悉草原的季节规律、知晓牛羊的饲养技巧,坚守着“敬畏自然”的传统理念,同时也是时代变迁的亲历者。面对新形势和草原牧民的新期待,他们不得不思考游牧文化的未来。老牧人达尔吉对狼崽“黑嘴巴”的宽容,对少年超尘的引导,不仅是对民族文化中“万物有灵”“和谐共生”理念的传承,从中也展现出民族文化在时代浪潮中守正创新、生生不息的蓬勃生命力。
察森敖拉以祁连山草原为背景的民族书写,还蕴含着前瞻性的生态智慧。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他就在《上海文学》(1982年)推出了中篇小说《放生》。这部作品应当是青海生态文学的“先声”,其意识的超前性令人由衷钦佩。《放生》的主人公卡布龙是远近闻名的猎人,猎枪与捕兽器是他征服自然的工具,也是他维持生计的依靠。但在教儿子上山狩猎的过程中,看到被捕兽器束缚的小鹿苦苦挣扎,目睹草原上的飞禽走兽日渐稀少,再加上儿子模仿自己“杀生”时的天真模样,内心的愧疚与不安日益强烈。最终,卡布龙收起捕兽器,将家中喂养的小鹿、马鸡全部放归山林——这一“放生”行为,既是对野生动物的救赎,更体现出他自我认知的觉醒,说明他已完成了从“猎人”到“自然守护者”的转型。作品中“野鹿带着鹿羔跟在他身后久久不愿离去”的细节,不仅生动诠释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也展现出雪域高原生态向好的趋势。
近年来再版并获得广泛好评的长篇小说《天敌》则以儿童视角,再次展现了“和谐共生”的生态图景。作品讲述了少年超尘将狼崽“黑嘴巴”误作狗崽驯养的故事,情节充满童趣且蕴含深刻思考:狼崽“黑嘴巴”既展现出动物的野性本能,又与孩子们建立起温情联结,在草原上一同成长。察森敖拉没有将“狼”简单地归结为残暴的象征,而是通过它来揭示人与自然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的理念。这种生态书写扎根于草原生活的真实体验,饱含着游牧民族顺应自然、与自然共生共荣的生存智慧。
半个多世纪以来,察森敖拉的文学创作始终围绕海北草原展开,从处女作《尕田管》对海北农村生活的真实摹写,到第一部小说集《博音河哟,水晶晶花》对地域特色的生动展现,再到《祁连游牧仔》将海北地域文学的影响力推向全国,他一直精心勾勒着海北草原的自然图景与人文风貌,记录着青海大地的时代变迁和社会进步。他的民族叙事,打破了单一民族的局限,展现出多民族文化“多元共生、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动人景象,为我们理解文化多样性提供了独特的文学样本;他对民族身份认同与文化传承的研究探索,也为民族文化的守正创新提供了一定的思想启示;他具有前瞻性的生态书写,则契合了当下生态文明建设的时代主题,彰显了一个作家难能可贵的责任担当,不仅将祁连山下的草原生活、民族风情呈现给了读者,而且为当代民族文学提供了宝贵的创作经验,极大地提升了青海文学在全国的影响力。
(作者系青海日报社专刊副刊中心主任,青海省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