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认识这一片“风景”

——我眼中的“草原十二骑手”

□谢有顺

近几年,《草原》杂志以“草原十二骑手”为栏目,持续推出海勒根那、赵卡、拖雷、娜仁高娃、肖睿、阿尼苏、陈萨日娜、渡澜、苏热、晓角、田逸凡、艾嘉辰等12位内蒙古当下活跃的中青年作家的中短篇小说。通过这样的集中展示,我们既可以认识一个地方的写作实绩,也可由此辨识内蒙古独特的文学风景。

“风景”是内蒙古小说的一大“主角”。几乎每一位内蒙古小说家,都让风景在其叙述中占据重要位置。纵观内蒙古小说发展史,不难发现,风景在作家们的作品中经历了“人化自然”到“生命自然”的嬗变。在玛拉沁夫、敖德斯尔、哈斯乌拉、冯苓植等人的创作中,风景在叙述中往往承担着把控叙事节奏、渲染氛围、映衬人物性格等方面的作用。之后,乌热尔图、阿云嘎、肖亦农、白雪林、邓九刚、路远等人的作品体现出深厚的生命意识和情感关怀,通过浪漫主义等表现手法,赋予自然风景更多的审美空间。而在“草原十二骑手”中,“70后”“80后”“90后”和“00后”作家们,在延续前人浪漫诗意风格的基础上,以不同的代际视角,不断开拓风景的多种表征。

海勒根那、赵卡、拖雷3位“70后”作家在作品中聚焦现代化转型过程,展现出对现实生活的追索与反思。海勒根那的《巴桑的大海》通过友人的追忆方式,还原了出生于草原的巴桑一辈子追寻海洋、历尽磨难最终魂归大海的传奇命运。并不是所有人面对困境都有超越的魄力,赵卡《沙县简史》中的“我”和《你会游泳吗》中的“张顺”,因为自身的性格缺陷总是陷入让人排挤的被动。由此,这两个人的身份不断地在社会上挪移,沦为社会的边缘人。拖雷《叛徒》中的“我”,在时代和历史的语境中不断寻找自己的位置,在为自己辩护的过程中适得其反,最终成为不被他人理解甚至被人怀疑的存在。“70后”作家将内蒙古这一边地空间置于显微镜下,将人的命运与整个边地空间的“风景”建立起紧密的联系:在海上搏击风浪的巴桑(《巴桑的大海》)象征着顽强不屈、勇于追梦的奋斗精神,而在荒漠中被迫寻水的“我”(《沙县简史》)和在戈壁滩上历经波折反复证明自己身份的“我”(《叛徒》),则反映了主体在时代发展面前无力挣脱束缚的命运悲剧。“70后”作家对于风景的这种表征方式,让作品中的景物回荡着人心的巨响,具有了现代与传统交织的复杂维度,同时也拥有了人与自然互为表征的深刻意涵。

不同于“70后”作家把主体置于宏大背景中展现自身对现代性的反思,“80后”作家更多地转向对内面“风景”的探索。他们普遍选择把具体事物当作塑造主体的锚点,通过细致入微的造境拟物,在文本中实现一种“物我同构”的叙述策略。如沙窝子地上令父亲始终牵挂的“门”(娜仁高娃《门》)、西日嘎精美的铁布鲁(阿尼苏《铁布鲁》)、草原上的云青马(陈萨日娜《云中的呼唛》)、草原上轰鸣作响的吉普车(肖睿《暖阳》)等。小说中出现的事物形象地折射着人物主体的内心情感,使其成为人物灵魂的化身。在陈萨日娜的《一片芍药一片海》中,肆意生长的芍药花的生长经历暗合了草原小女孩诺敏青春洋溢的成长心路。结尾处,面对芍药花海的动迁,诺敏也第一次生发出了离开草原的想法。在《暖阳》中,面对初来草原的孤独症患者暖阳的好奇发问,驯马人乌热尔图如此说道:“我是人,也是马。是草原,也是沙子。是活人,也是死者。是你,也是我自己……谁也不会离开谁。”在乌热尔图的引导下,暖阳面对草原上的万物,第一次敞开胸怀,最终和一匹名为“望远镜”的马成为好友,孤独症有了初步的疗愈效果。作家写出了自然事物蕴含的深意,并在“物我同构”的巧思中,使作品获得了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90后”作家则从对风景的感知和思辨出发,积极开掘内蒙古的丰厚文化资源,再一次拓展叙述的边界。渡澜在《在大车店里》《傻子乌尼戈消失了》中,用超验、神秘的思维方式,为读者创造出一个充满魅性的童话王国。苏热在《金骆驼》和《黄塘记》中,通过个体对于空间的反复感知,赋予小镇独特的气息。在他们笔下,世界不再是确定的,而是充满了神秘、变幻的可能。比如,几日之内就要经历轮回的乌尼戈(《傻子乌尼戈消失了》),被野母猪撞死的喀扎兄弟(《在大车店里》),带有传奇色彩的航沙人朝鲁(《金骆驼》),还有不断找寻自己身份的“我”(《黄塘记》)……这种带有实验性质的笔法,经由作者在文本中的不断确立和强化,使文本空间具有了异质色彩:黄镇人通过眼耳鼻舌来感知弥散在小镇周边的复杂气息(《黄塘记》);破败不堪却能在危机时刻容纳众生的大车店(《在大车店里》)。这些异质空间的建构,表明两位“90后”作家摆脱了现实秩序对主体的规训和束缚,突破了以往风景的惯用表征,探索了复魅层面的风景边界,使其形成了与现实对话的新的审美场域。由此,他们的作品在人与风景的互相体悟、生命与万物的融汇、想象和现实的交织中,体现出了不同的审美和哲思。

在他们身后,“00后”作家则更多地直面城市社会的痛处和人性的幽微。他们凭借年轻人特有的生猛力量和情感动能,在叙述中赋予风景新的现实含义。本雅明曾言,“讲故事者有回溯整个人生的禀赋”,“这不仅包括自己经历的人生,还包含不少他人的经验,讲故事者道听途说都据为己有”。“00后”作家晓角、田逸凡和艾嘉辰化身本雅明笔下的“讲故事的人”,将阅读经验和他人言说融汇到自己的叙述中,有效弥补了自身阅历的不足。在《清冷之人》(晓角)、《珍爱的你们》(田逸凡)、《腹鸣》(艾嘉辰)等篇章中,作家们用自白、旁述、想象的方式,展现了城市漂泊情侣的惶恐内心、画家友人的理想破灭以及消费社会中的种种奇观。在《珍爱的你们》中,面对洪水的冲击,深受中年危机困扰的“你”反思何为人生的真正价值,并开始舍弃生活中的冗余;在《清冷之人》中,遭遇情感和生活的双重不幸后,“我”如此平淡地自白:“常常心碎却没有爱情。”“00后”作家并没有将自己所见所思所感过程中产生的情感能量作过多的宣泄,而是通过带有“距离感”的冷静叙述进行白描,结合细致入微的心灵体察,获得了独特的语言张力。尤其是面对时代的快速发展,“00后”作家没有回避复杂的社会和人生议题,敢于直面当下青年的情感暗流,并试图寻觅抚平伤痛的现实方法,使他们的小说得以面向更为内在的风景敞开。

“草原十二骑手”的小说创作,凭借独特的“风景”表达,为我们提供了多样的生活想象以及不同的理解现实的维度。这些题材丰富、风格各异的小说也昭示着,12位作家拥有强烈的现实情怀,并执着地进行多样的艺术探索。其所展现的意义,不仅在于作家们创造了一个个充满异质性的故事,还在于他们深入现实生活的复杂肌理,通过对平凡个体的灵魂关怀,不断探索新的写作道路。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

2026-04-22 ——我眼中的“草原十二骑手” 1 1 文艺报 content83554.html 1 认识这一片“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