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版:经典

赵树理的文学实践和艺术精神

□赵 勇

1958年,赵树理在沁水县嘉丰乡常兴农业社兴修小型水利工程的工地上与农民们打鼓同乐

今年是“人民艺术家”(周扬语)赵树理诞辰120周年,而“重读赵树理”也恰是去年“第四届全民读书大会”的系列活动之一。这既像为赵树理的纪念活动预热暖场,也像是赵树理文学复兴的一个信号。也就是说,改革开放以来,赵树理在经历了20世纪80年代“重写文学史”中的被否定、90年代的研究的萧条、21世纪以来只在一个学术小圈子内的不温不火之后,如今,他的作品既被政府倡导阅读,同时也有望再度进入公众视野。在新大众文艺的热议中,我们该怎样面对赵树理其人其作?我们又能从中汲取怎样的滋养呢?

写什么:介入现实的“问题小说”

首先我们需要面对的是,赵树理写出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小说?如果从内容上看,或者是从作者的创作意图看,答案自然显而易见——“问题小说”。

“问题小说”并非研究者的归纳,而是赵树理自己的经验总结。1949年,他在创作经验谈中便说过:“我在作群众工作的过程中,遇到了非解决不可而又不是轻易能解决了的问题,往往就变成所要写的主题。”而十年之后,他又进一步强调:“我的作品,我自己常常叫它是‘问题小说’。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我写的小说,都是我下乡工作时在工作中所碰到的问题,感到那个问题不解决会妨碍我们工作的进展,应该把它提出来。”而验之于赵树理写出来小说作品,“问题”也确实是赵树理讲故事的逻辑起点和最终归宿。

譬如,检视1949年以前的赵树理小说,《小二黑结婚》面对的是农村男女青年能否自由恋爱的问题;《李有才板话》呈现的是“对于狡猾地主还发现不够,章工作员式的人多,老杨式的人少”之类的问题;《地板》回答的是地主出租土地就是剥削的问题;《福贵》所担心的是“作农村工作的人怎样对待破产后流入下流社会那一层人的问题”,《邪不压正》提出的是权力异化和干部队伍不纯等问题。而在1949年之后,“问题意识”依然是赵树理写作的重要推手。比如,写《三里湾》,“我是感到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就是农业合作社应不应该扩大,对有资本主义思想的人,和对扩大农业社有抵触的人,应该怎样批评”。再如,写《“锻炼锻炼”》,“是我想批评中农干部中的和事佬的思想问题。中农当了领导干部,不解决他们这种是非不明的思想问题,就会对有落后思想的人进行庇护,对新生力量进行压制”。

如此看来,赵树理写出来的小说除个别作品外,几乎都是“问题小说”。于是问题来了:我们该如何看待他的“问题小说”?

赵树理的小说应该放到彼时的“革命功利主义”框架中予以理解。众所周知,赵树理是从解放区诞生并成长起来的一个重要作家,尽管“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但在赵树理眼里,他依然能够发现晴间多云或阴雨连绵。而由于他从写小说起就把自己的创作宗旨定位于“老百姓喜欢看,政治上起作用”,所以,及时发现农村中存在的问题,并把它光明正大地提出来,摆到桌面上分析、解剖,最终使它得到某种程度的解决,就成为赵树理介入现实的主要方式。例如,《邪不压正》讲述的是土改开始后,村里流氓小旦钻空子混入农会,和村干部小昌勾结在一起。他们借“反封建、斗地主”之名胡作非为,滥用权力,还想强逼中农王聚财的女儿软英嫁给小昌的儿子,把运动变成谋私的工具。而赵树理写此小说时特别强调:“据我的经验,土改中最不易防范的是流氓钻空子。因为流氓是穷人,其身份很容易和贫农相混。”而一旦“流氓混入干部和积极分子群中”,就会“仍在群众头上抖威风”。也因此,赵树理之所以写此小说,是“想写出当时土改全部过程中的各种经验教训,使土改中的干部和群众读了知所趋避”。这就是说,一旦他如此提出问题,他便觉得达到了“政治上起作用”的目的。因此,杨义指出赵树理的“问题小说在相当程度上是‘农村政治问题小说’”,这一判断是恰如其分的。而在新民主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时期,“农村政治问题”也是中国的首要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说,赵树理一直以“革命功利主义”的姿态关注着当代中国的大是大非问题,这一点尤其值得我们敬佩。

如果进一步追问,为什么赵树理会有如此创作宗旨?为什么他会如此经营自己的小说?因为他不仅是作家,而且还是党员作家。于是,除了作家的介入意识和参与意识外,还有来自党员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这两者相加,让他有了不断讲出他所发现问题的冲动。在现实生活中,赵树理曾把自己喜欢向有关领导提问题、送建议归结为自己的党员身份:“一个共产党员在工作中看出问题不说,是自由主义,到处乱说更是自由主义,所以只好找领导……老实说,在那二年,我估计我这个党员的具体作用就在于能向各级领导反映一些情况,提出几个问题,在比较熟悉的问题上也尽可能提一点解决问题的具体建议。我觉得只要能及时反映真实情况,协助领导及时解决必须解决的问题,也算是对党的一点贡献。”这就是说,赵树理不仅在写“问题小说”,而且也把问题汇集成口头或书面材料,上书相关领导。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与他党员作家的身份有关,也与他所谓的“‘通天彻地’的干部”身份有关。虽然这并非他如此为之的唯一因素,但这一因素必须予以重视。如此一来,其中的逻辑也就清楚了:赵树理之所以写“问题小说”,是因为他本人就是“问题中人”;而他之所以是“问题中人”,又因为他是“组织中人”。这也意味着,当我们意识到赵树理的独特性而又无法找到合适的解释时,回到他的身份中,或许就能找到某些答案,尽管这并非全部答案。

我们都知道,写论文往往隐含着一个“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如此说来,赵树理写小说是不是就像写论文?让小说承载论文写作路数,这会不会影响其文学性和可读性?答案是否定的。而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便需要从“写什么”移步到“怎么写”,看看赵树理在小说形式层面下过怎样的功夫。

怎么写:“可说性文本”应运而生

我曾把赵树理定位于“讲故事的人”,也曾把他写出的小说界定于“可说性文本”。而如此思考赵树理其人其作,自然是借助了西方学者的视角。比如,《讲故事的人》是本雅明对俄国作家列斯科夫的一个考察,当我们聚焦于赵树理式的“讲故事”时,就会发现,他的所作所为与本雅明的种种论述惊人相似。同时我们也应该知道,译自“the storyteller”的“讲故事的人”实际上就是汉语语境中的“说书人”,而一旦让“说书人”与赵树理形成关联,简直就是对他本人及其作品的完美诠释。另一方面,由于罗兰·巴特有所谓“可读的文本”(readerly text /texte lisible)与“可写的文本”(writerly text /texte scriptible)之说,那么以此为参照,再结合赵树理的文本处理方式,把他的小说视为“可说的文本”或“可说性文本”就显得顺理成章。如果用一句话来描述赵树理的“怎么写”,我们不妨如此造句:他用“说书”的方式打造出了一种“可说性文本”。

在20世纪40年代的中国,有80%左右的国人是不识字的,而文盲在农村中占比则更高,这种局面给赵树理带来了巨大的挑战。因为他把自己作品的接受对象定位于广大农村中的农民读者,而实际情况却是他们无法识文断字,不具备起码的阅读能力。该如何解决这一难题呢?赵树理的做法是绕过五四新小说所形成的新传统,直接向明清之际的话本、拟话本取经,把它们改造成“现代评书体”。这样,他就实现了自己的传播方案:“我写的东西,大部分是想写给农村中的识字人读,并且想通过他们介绍给不识字人听的。”而如此一来,他的小说也就成了“可说性文本”,并远离了五四新小说的“写—读”传播方式,回归到中国民间文学的“说—听”传统之中。这样,在“如何讲故事”的层面,赵树理已全副武装:说书人的角色扮演,新话本的精心打造,拟书场的空间预设,拟听众的接受预想,可谓成龙配套,样样不落。此外,小说如何借用评书的“扣子”手法吸引读者,如何设置大故事套小故事的结构以使情节波澜起伏,如何使用口语说“人话”让听众听得舒服,兹举以下两例。

《李有才板话》是这样开头的:“阎家山有个李有才,外号叫‘气不死’。这人现在有五十多岁,没有地,给村里人放牛,夏秋两季捎带看守村里的庄稼。他只是一身一口,没有家眷。他常好说两句开心话,说是‘吃饱了一家不饥,锁住门也不怕饿死小板凳’。村东头的老槐树底有一孔土窑还有三亩地,是他爹给留下的,后来把地押给阎恒元,土窑就成了他的全部产业。”这种“××地有个××人(物)”的开头模式,便是一种典型的说书讲故事的口吻,它很容易把听众带入听故事的情境之中。又如,《登记》讲过罗汉钱后正式进入故事,赵树理又是如此交代的:“有个农村叫张家庄。张家庄有个张木匠。张木匠有个好老婆,外号叫个‘小飞蛾’。小飞蛾生了个女儿叫‘艾艾’,算到一九五〇年阴历正月十五元宵节,虚岁二十,周岁十九。庄上有个青年叫‘小晚’,正和艾艾搞恋爱。故事就出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你们瞧,这样的语言朗朗上口,稍稍押韵,仿佛快板书,又像数来宝,是很能让听众形成听觉快感的。

在赵树理的小说中,“怎么写”的归宿就是“老百姓喜欢看”。而一旦把小说变成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文学样式,赵树理就不仅打造出了“大众文艺”的早期形式,而且也是对瞿秋白的期待——“说书式的小说可以普及到不识字的群众”——的完美落实。在文艺大众化的运动中,瞿秋白是觉悟最早的理论家之一。早在1930年代初期,他就提出了“大众文艺”的构想计划和落实方案。在他看来,“革命的大众文艺在开始的时候必须利用旧的形式的优点——群众读惯的看惯的那种小说诗歌戏剧——逐渐的加入新的成分,养成群众的新的习惯,同着群众一块儿去提高艺术的程度。旧式的大众文艺,在形式上有两个优点:一是它和口头文学的联系,二是它是用的浅近的叙述方法。这两点都于革命的大众文艺应当注意。说书式的小说可以普及到不识字的群众,这对于革命文艺是很重要的”(《大众文艺的问题》)。一直到十多年之后,因为赵树理的文学实践,“大众文艺”的主张才有了一个圆满结局。

赵树理能够做到这一点,应该是驻扎在作家心灵深处的民间文化结出的一枚果实。赵树理认为,中国现有的文学艺术有三个传统:一是中国古代的士大夫传统,二是“五四”以来的新文化传统,三是民间传统。“要说批判的继承,都有可取之处,争论之点,在于以何者为主”,文艺界多数人主张以第二种为主,但赵树理却主张应该以第三种为主。来自民间传统的东西既通俗易懂,又清新刚健,赵树理便成了民间文化传统的守护神,他所取得的创作成就和他形成的某种局限和偏狭,都可以在他对民间传统的捍卫中找到答案。

如何读:从“赵树理方向”到“赵树理精神”

赵树理的最后一篇小说是写于1963年的《卖烟叶》(刊发于《人民文学》1964年第1期、第3期),他去世的时间则是1970年9月。也就是说,他在57岁时,就已基本停笔不写;64岁时去世。而时过境迁之后,他的小说已不再能“政治上起作用”了,与此同时,“老百姓喜欢看”也成了一件遥远往事。凡此种种,都会让我们有些恍惚:在今天这样一个新大众文艺层出不穷的年代里,我们还有必要守着赵树理吗?还有必要阅读他写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吗?如果有此必要,我们应该如何做起?

我的看法是,我们需要有一个从“赵树理方向”到“赵树理精神”的位移。

众所周知,“赵树理方向”是1947年晋冀鲁豫边区文联召开为期16天的文艺座谈会上形成的一个共识。而“向赵树理方向迈进”既是当年的一句文坛口号,也是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与赵树理创作实践结合之后所形成的一个文学纲领。在周扬、陈荒煤等人看来,无论是赵树理的革命功利主义意识,还是他所创造的广受人民群众欢迎的民族文艺新形式,都是对《讲话》精神的完美对接和虔诚落实。所以,“赵树理方向”也就是《讲话》精神所指引的方向,前者是后者的具象化表达。而验之于赵树理对《讲话》的态度,这一称号也一定让他倍感荣耀和责任重大。传说他能把《讲话》全文倒背如流,此说或许有些夸张,但他反复学习过《讲话》,且认为自己的创作实践与《讲话》精神高度契合,则是毫无问题的。因为他写过:“一九四三年我写出《小二黑结婚》,恰是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传到太行区来的时候(比发表的时期迟一年),我读了,以为自己是先得毛主席之心的,以为毛主席讲话批准了自己的写作之路。”这就意味着在他看来,是他把通俗化、大众化的文艺主张想到了毛泽东前面,而他的写作路数之所以具有合法性,便是因为《讲话》的追认和首肯。

然而,赵树理的高光时刻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从《邪不压正》开始,他的小说便不时受到批评,而也许从“进城”开始,“赵树理方向”就开始逐渐淡出。之所以如此,既是因为赵树理在对革命形势的紧追慢赶中常常跑偏,更是因为他在“向左走”的时代洪流中走走停停,甚至是“打左灯,向右行”。尽管他对原汁原味的《讲话》理解到位,但是,对于毛泽东同志在新中国成立之后的有关讲话却反应迟钝,尤其是对毛泽东同志所要求的写什么(创造新英雄人物)和怎么写(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读解乏力,落实无方。结果,赵树理在《讲话》与有关讲话之间进退失据,左支右绌,最终成了社会主义文学的落伍者。笔者近年来曾撰写二文——《“赵树理方向”的历史节点与是非曲直——赵树理评价问题研究之一》(《文艺争鸣》2021年第9期)、《在〈讲话〉与“讲话”种种之间——也说赵树理与〈讲话〉的貌合神离》(《中国文化研究》2022年第2期)——就是想说明这一问题。

随着“赵树理方向”早已完成其历史使命,取而代之的应该是什么呢?我以为是“赵树理精神”。

关于“赵树理精神”,谈论者很少;即便有所谈论,我以为也不甚明了。例如,有人把“赵树理精神”概括为“积极入世、坚持真理、服务人民”,有人认为“赵树理精神”包括三个方面:“原创精神、人格精神和美学精神”。这些说法虽然有一定道理,但显得大而化之,似未触及“赵树理精神”的细节与根本。

在我看来,“赵树理精神”需要与“赵树理方向”有所区分,而不应该混为一谈,这是我们谈论它的基本前提。尽管赵树理的“问题”已经无法在小说中出场,但他并没有就此封笔闭嘴,而是转辙改道,开始了向领导上书的进程。例如,1956年8月,他给长治地委书记赵军写信,反映农民的吃不饱问题。正是在这封信中,“命令太死板”“把人不当人”才成为他总结出来的主要问题。这是对官僚主义作风的强烈批评。又如,1959年8月,赵树理又写下了《公社应该如何领导农业生产之我见》的“意见书”。凡此种种,我以为正是“赵树理精神”的体现。

“赵树理方向”主要在文学场域之内运作,“赵树理精神”更多在文学场域之外生长。如果我们仅仅在作家层面打量赵树理,其结果一定是失之单薄,尽管这是他的主要身份,也是最能够被人看见的部分。我们更应该重视的是他的知识分子气质——那种立足民间,从内心中生长出来的耿介之气,那种说真话的勇气、认死理的执着、为民请命的冲动、秉笔直书的豪情。也就是说,当我们在“坚持真理”或“人格精神”的层面来定位“赵树理精神”时,必须被这样一些细节填满、夯实,否则,这些大词就显得空空荡荡,会让“赵树理精神”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而失去它本应有的丰富性和精神力量。

今天我们重读赵树理,不仅要读他的《小二黑结婚》和《李有才板话》,更要读他小说之外的政论、杂谈、书信和文艺评论,这就像我们读鲁迅,不能只读他的《呐喊》《彷徨》,还要通读他的全部杂文。只有如此阅读赵树理,我们才能意识到“赵树理方向”与“赵树理精神”的缝隙和裂痕,也才能够对赵树理其人其作有一个更全面、更深入的理解。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文理学院中文系教授,中国赵树理研究会副会长)

2026-04-22 □赵 勇 1 1 文艺报 content83573.html 1 赵树理的文学实践和艺术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