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 楠
能够进入北京鲁迅博物馆文物资料保管部工作,对我来说完全是人生中的意外。做上文物征集特别是版画征集的工作,则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初识版画的美感
第一次参与版画征集工作,是在2011年的1月,那时我刚来鲁迅博物馆工作3个月,便被派去和前辈老师一起奔赴冰天雪地的哈尔滨,到“北大荒画派”的代表画家晁楣先生家中征集他的画作。那一次,我不仅第一次感受到冻得人脸颊生疼的严寒,见到了年已八旬、拄着手杖但仍精神矍铄的晁楣先生,也征集到他的6幅版画代表作《第一道脚印》(1960年)、《雪原逐鹿》(1960年)、《解冻》(1961年)、《麦收序曲》(1961年)、《北方九月》(1963年)、《北陲屏障》(1978年)。这些版画作品色彩浓郁,格调热烈而悲怆,有一种内蕴着的力量之美。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版画这种艺术作品,也深深地为它的独特气质所打动。
在返程的路上,通过前辈老师的讲述,我开始对中国现代版画以及“北大荒画派”的由来有了初步的了解:原来,版画是一种以刀在木、石、铜等材质的版面上雕刻或蚀刻后印刷出来的图画。而中国现代版画,正是在鲁迅先生的介绍、提倡和帮助下发展壮大的。1931年8月,鲁迅邀请日本版画教师内山嘉吉,为中国的木刻青年开设木刻讲习会,并亲自担任翻译,启蒙培养了中国第一代现代版画家。在一代代版画家的薪火相传下,中国现代版画逐渐从稚拙走向成熟,成为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北大荒画派”,正是中国现代版画在新中国成立后的一个重要分支,主要成员有晁楣、张作良、张祯麒、杜鸿年、郝伯义等版画家。他们大多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生活在东北边陲,画风深受生活环境的影响,普遍浑厚豪放,在内容上注重表现军垦生活和北地风光,在技法上擅长油印重套,对中国当代版画事业的发展有着不可低估的影响和贡献。经历了这一次征集工作,我不仅增长了知识和阅历,也折服于版画具有穿透力的美感,并由此感受到了版画征集工作所带来的真切快乐。
传承画家和收藏者的精神
回馆之后,我进一步了解到,由于鲁迅与中国现代版画艺术的密切联系,多年以来,鲁迅博物馆对版画征集工作也非常重视。久而久之,馆内的版画作品收藏便颇具规模,在全国范围内亦是名列前茅,成为一项具有历史传统的优势收藏项目。巧的是,仅仅两个月后的2011年3月,我接手了馆内“胡风文库”的管理工作,文库中收藏有近500幅抗战版画原作,正印证了我之前了解的情况。惊喜之下,我开始了对这批版画原作的整理研究工作,并以此为基础,进一步推进自己介入的版画征集工作。很快,半年之后的2011年9月,我就迎来了第二次版画征集工作,在鲁迅研究专家王观泉先生的带领下,我和前辈老师一起,上门拜见了王先生的老友、现代著名美术史家吴步乃先生。吴先生经历丰富,早年曾在沈同衡于上海主办的“漫画工学团”学习漫画创作,后来又参加了新四军,亲历过渡江战役。20世纪80年代,吴先生出任《美术》杂志副主编,是80年代美术新思潮的亲历者和见证人,并积极推动海峡两岸美术界的破冰交流工作,著有《台湾美术简史》一书,且通过多方考证,为1952年壮烈牺牲的进步木刻版画家黄荣灿平反正名。同时,吴先生在中国现代左翼美术的史料研究方面也有着突出贡献,他与王观泉先生在1981年合编出版的《一八艺社纪念集》,至今仍是研究中国左翼美术的必读书。因为吴先生家住的北京团结湖地区距我家极近,所以老师们指定我负责与吴先生进行定期联络交流。
慢慢地,我与吴先生熟络起来,因地利之便,一有时间便去他家中拜访看望。就是在他那间小屋里,我们聊版画、聊出版、聊鲁迅、聊上海,也聊鲁迅博物馆和《美术》杂志的种种奇人趣事。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近,他喜欢我的热情投入,我也钦佩他的坚韧豁达。2012年,吴先生将他珍藏多年的29幅罗清桢和张慧创作的抗战版画作品捐献给鲁迅博物馆。罗清桢和张慧都是从广东兴宁走出的中国新兴版画第一代名家,1930年代均与鲁迅有过通信往来,接受过鲁迅的指导教诲。鲁迅高度赞赏罗清桢的木刻创作,曾在致金肇野的信中称赞:“擅长木刻的,广东较多,我认为最好的是李桦和罗清桢……”,并在1935年介绍罗清桢赴日本观摩学习木刻技法。抗战开始后,罗清桢积极投入以木刻进行抗战宣传的工作中,但1942年不幸在贫病交加中去世。去世前因家中无力购买柴火,只得将木刻原板烧掉取暖。张慧则以在木刻版画创作上的勤勉刻苦被鲁迅所赏识,鲁迅曾为张慧自费手印的木刻集《张慧木刻画》第二、三集亲笔题签,还挑选推荐张慧的《劳农》等10余幅作品参加了1935年的“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和1936年的“第二回全国木刻流动展览会”。抗战时期,张慧与罗清桢一起,编辑出版了《木刻阵地》,积极进行抗日救亡宣传。在这一批抗战版画中,最吸引人的便是罗清桢于1938年创作的《抗战三部曲》之《动员》《突击》和1939年创作的《乘胜追击》,以及张慧创作的《台儿庄》和《歼灭》。这几幅抗战版画构图紧凑、刀法娴熟,再现了战斗现场的激烈场面,充满了昂扬的激情斗志。《动员》描绘了朱德总司令在部队出征前向八路军战士作动员报告的场景,朱德总司令表情严肃刚毅,战士们队列整齐、聚精会神,画面气氛紧张凝重,内蕴着爆发力。《突击》描绘了骑兵部队冲向敌人的战斗场景,充满了悲壮气息。《台儿庄》则描绘了中国军队与敌人在台儿庄战场上进行殊死肉搏的现场,画面构图极富动感张力,特别是对白刃战的再现惊心动魄。这些版画的作者和收藏者在精神气质上一脉相承,都有着不屈不挠的坚强意志。此时,吴先生将这些版画托付给我们,无疑也是希望我们能将这种精神传承延续下去。
版画收藏的新阶段
2016年,我们又与新兴版画家刘岘的女儿王人殷女士有了接触。谈起父亲刘岘的革命经历和艺术创作,王人殷女士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笑着向我们一一道来:刘岘本名王之兑,生于河南兰考,早年曾在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和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学习西画,1933年就在上海结识鲁迅先生并获得其指导,鲁迅还为刘岘编辑的《无名木刻集》撰写了序言。其后刘岘又赴日本求学,在版画家平冢运一的指导下研习专以树木年轮截面为版面的木口木刻,并以这种刀法更细腻的木刻技术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刻就了130幅插图,从此奠定了他在中国现代版画史上的独特地位。刘岘的革命生涯也同样传奇。他1938年初就参加了新四军,创办了“拂晓木刻研究会”,还与新四军的杰出战将彭雪枫将军结下了生死之交。连王人殷女士的名字,都是彭将军帮忙起的。其后,刘岘又调赴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工作,进一步发挥了自己的木刻才华,获得毛泽东同志的亲笔题词。
这一年,王人殷女士一次性捐赠给我们刘岘遗物141件,其中包含刘岘创作的木刻作品、木刻原板和亲手使用过的木刻刀具。其中最让人感到亲切的便是木刻原板和木刻刀具。它们的存在,提醒我们刘岘不仅仅是一位创作出优秀木刻作品的艺术家,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尤其是不少木刻原板在正反两面都刻有图案,可以来回使用。
8年以后的2024年,王人殷女士再次将刘岘20世纪30年代的木口木刻代表作《罪与罚》插图组画等早期版画捐赠给了我们。这套版画作品,是刘岘正式成为中国现代版画名家的成名之作,也是中国木口木刻创作的扛鼎之作。这套版画作品采用蒙太奇、画中画等特殊的构图手段,对小说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进行了深刻的挖掘和表现,艺术手法前卫精湛,亦是不可多得的跨文化艺术佳作。这让鲁迅博物馆的刘岘作品收藏,又走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两代版画人的心愿
2022年,我在好友刘颖的陪同下,一起拜访了著名抗战版画家王琦先生的长子王炜先生。刘颖长期在浙江美术馆典藏部任职,业务主攻方向便是美术作品的保管和征集。此外,她还有一个身份是著名浙派版画家赵延年先生的外孙女,版画对于她来说不仅是所学的专业、谋生的工作,更是一种血脉家风的传承。王琦先生亦是中国新兴木刻运动的重要成员,早年便赴上海美专专修美术,抗战后进入延安鲁艺美术系第二期学习,其后又返回重庆,长期从事抗战版画的创作和国际宣传工作,作品曾被徐悲鸿撰文称赞。此外,他也是著名的美术理论家,新中国成立后任教于中央美院,是版画系和美术史系两个系的建系元老。王炜先生子承父业,也是很有成就的版画家和综合美术家。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就是北京保利大厦外墙上的青铜浮雕。老先生年过八旬,但仍有一种孩子般的纯粹热情,言语谈吐风趣幽默,举止潇洒大方,颇有名士气息。我们聊起王琦先生青年时代的上下求索,聊起他本人少年时代跟随父母辗转各地的动荡生活,也聊起他最新的美术创作和人生感悟。
2024年5月25日,鲁迅博物馆“文艺青年的圣地:纪念鲁迅迁居北京西三条21号100周年特展”开展当天,我们邀请王炜先生参加了开幕式。刚好,这次展览也展出了王琦先生于1973年创作的鲁迅与西三条故居题材的版画作品《秋夜》。王炜先生作为版画家后人和代表前来,也自然有着特殊的意义。在开幕式上,王炜先生很是高兴,不仅与馆领导交谈甚欢,也仔细参观了这次特展和鲁迅的西三条故居。在父亲的画作前,他驻足良久,表情很是欣慰。
转过年的2025年春天,我们和馆领导一起,赴王炜先生工作室进行回访。这一次,王炜先生十分高兴,给我们展示了他在担任《红旗》杂志编辑时所收藏的20世纪80年代名家版画作品,这些画作包含戈沙、董其中、班苓等当代版画名家的代表作,画面灵动而富于生命力,有着新时代特有的开放洒脱。
2025年8月12日,我们来到王炜先生工作室。在打开王炜先生精心挑选、准备捐赠给我们的54幅版画时,我们简直惊呆了:不仅有我们原先希望征集的邬继德、俞启慧、戈沙、董其中、班苓等当代名家创作的20世纪80年代版画作品,也有王琦、王炜父子两代版画家创作的12幅版画作品,其中最珍贵的就是王琦先生的版画代表作《石工》(1945年)、《晚归》(1955年)、《古墙老藤》(1987年)和王琦、王炜父子合作的版画《古庙碑亭》(1998年)。《石工》是王琦先生自己最为满意的作品之一,以粗重的单线和黑的色块勾勒出生活重压之下的石工在进行简陋的午餐,每个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阴影,活画出生活的艰辛,曾发表于美国《新共和》杂志。《晚归》运用细腻的刀法,精妙处理了傍晚时分的光影,捕捉到农民劳作一天归来的宁静安详,画面富于诗情画意。这是父子两代人的版画创作的巅峰作品!当我们向王炜先生再三表达感谢时,他只淡淡一笑:“把版画放在鲁迅博物馆,也是老爷子和我的共同心愿了。”
在版画征集的道路上,我已忙忙碌碌地走过了16年。这16年中,通过小小的版画,我看到了版画人热情、爽朗、无私、刚毅的内心世界。版画征集于我,源于意外,成于奇缘,终于感动。我将继续在版画征集的道路上坚持下去,为鲁迅博物馆的版画收藏尽绵薄之力。
(作者系北京鲁迅博物馆文物资料保管部副研究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