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经典

风谊长存“线”里

——茅盾晚年的电话交往

1976年6月27日茅盾致姚雪垠的信影印件 桐乡市档案馆 藏

□姚 明

翻阅一代文学巨匠茅盾先生晚年的书信,会发现不少散落在信笺末尾、附在地址后面的电话号码,它们像一串串沉默的密码,编织出一幅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中国文坛生动而又温情的交往图谱。从“44.4089”到“86.2880”,再到“44.0520”,这几个简单的数字组合,见证了特殊历史时期文人之间患难相扶的深情厚谊、学术切磋的严谨执着,以及在新时期到来之际重振文心的迫切与热忱。它们是国家命运与个人遭际交织的缩影,是文学史脉动中清楚可辨的节拍。

电话号码背后的搬迁故事

茅盾书信里电话号码的首次出现,跟他的处住所变动联系紧密。在1974年12月26日写给诗人臧克家的信里,他详细告知:“迁入新居(大跃进路七条胡同十三号,此为新名,原名后圆恩寺,近交道口)……电话为44.4089号。”信中提及的位于北京交道口旁边的院子,就是后来的茅盾故居。一个胡同名字的改动,带着明显的时代印记,而与它相关的电话号码44.4089,成为茅盾回到安稳日子、恢复广泛文学往来的一个崭新标识。往后几年里,这个号码频繁出现在他给朋友的信件中,成为他组织文艺事务、日常交流联络的固定标记。

1976年夏秋交替之际,一场天灾打破了人们安稳的生活。那年7月28日,唐山发生强地震,影响到京津地带。出于安全着想,茅盾先生不得不暂时搬离老房子。在1976年9月9日给臧克家的信里,他提到这个变化:“我是上月卅日搬来,目前大致就绪。地址为:阜外、三里河、南沙沟、九号楼、二号门。电话为86.2880。”信中透露出些许的失望与无奈:“此处距兄寓极远,小汽车要走半小时,十分不便。”此时的号码“86.2880”是一个因突发灾害而产生的、带着疏离感的临时符号,展现了“暂住”的状态和与友人“极远”的地理间隔。在同一时期给陈此生的信(1976年9月17日)里面,他再次重复了这个临时地址和电话。看得出因为地震临时搬迁,对晚年茅盾生活跟社交圈子带来的实际影响。

随着震后影响慢慢消退,原住房修理工程完工,通讯标志也回到了原来的样子。1977年8月10日,在写给王昆仑的信的末尾,他提到:“请寄交道口、南三条、十三号,电话是四四四〇八九号”,地址已经从大跃进路七条胡同变为交道口南三条,电话号码恢复了“四四四〇八九”。1978年1月25日,茅盾致叶子铭的信中,电话号码亦是“44.4089”。这标志着茅盾生活与交往的全面复位,一切归于平静。这一串数字的暂时离去与最终归来,默默记录了一位老作家在时代与自然变故中的颠簸与安顿。

电话线联起文坛情谊

在茅盾晚年,电话并没有完全代替信件,音讯相互配合,一起构成了他密集的交往关系网络。书信被用来进行深入聊天、交代事情、讨论文学方面的工作,而电话常常是约好见面、即时沟通的开端。1976年6月27日,在写给小说家姚雪垠的信里,茅盾热情表达:“届时乞容我布置,为兄大作一二卷杀青贺,并为克家七十寿也。”随后就讲到具体安排:“承示拟于七月三日,或五日枉顾快谈,甚洽所愿,惟请于午后。我处电话为44.4089。届时如蒙先电告,则更妥。”“44.4089”这串数字,是愉快聚会的开头,是两位作家为作品完成和朋友生日共同举杯的约定证明,电话提前通知的作用,表现出茅盾做事周全、尊重朋友的一贯方式,也让这场聚会的期待感生动地浮现出来。

电话是茅盾跟文学朋友圈保持紧密联系的关键.在1976年9月,茅盾因为地震灾害暂时住到三里河的时候,他除了告诉臧克家新号码,还特别嘱咐:“以上住址等,便中请告雪垠兄及王亚平兄。”可以看出,以臧克家、王亚平等人为代表的友人群体,是他在突发变故和动荡搬迁中急切需要保持联系、互相告知平安的牵挂,就算处在不太方便的临时住处,他仍旧借助书信和电话,尽力维持着这张宝贵的文学友情网络。搬回原来住处以后,这个熟悉的号码再次变成朋友们联系他的途径。在1978年1月写给叶子铭的信里,他嘱咐:“如来京,当谋一面;来寓前先打电话约时间最妥。敝寓电话44.4089。”对于从远方赶来的年轻学者,电话预约变成既高效又不失礼貌的交往方法,同时也是茅盾先生一如既往地扶持青年的见证。

电话所联系起的,不光有北京城里的老朋友,还有分散在各地的朋友。1980年1月11日,茅盾在写给老友黄慕兰的信中提到:“我住在交道口南三条十三号,电话44.0520,如果您能来,非常欢迎。”这个时候的电话号码已经悄悄变成“44.0520”,这封信的情感色彩特别动人,茅盾因为询问对方住址而推迟回信,并迫切地表示“有些事(一九二七年在汉口的)要请教”。这个时候,电话连接着1927年大革命时期的战火记忆,有助于他正在写作的回忆录。同样细致体贴的心意,也体现在同一年年底写给作家丁玲的信中,他真诚邀请:“我很欢迎您来我家,每日下午四时左右即可。我住在交道口南三条,十三号,电话44.0520。”并周到地补充:“如果您叫车不太方便,请电告知,当派车迎接。”信的最后“送上两本旧作,请指正”这句话,更把电话预约的见面,提升为老朋友之间以文字相会、互相激励的高雅事情。从历史求证到生活照顾,再到文学交流,电话“44.0520”变成了茅盾晚年打开家门和内心的象征。

作为交往仪式的电话预约

此时的中国,私人固定电话还没有广泛使用,能够拥有一部住宅电话并且把它公开写进通讯录里实在不简单。对于茅盾这样身兼多职、社会活动非常多的文艺界领袖人物来说,电话的安装极大提高了他处理公务、联系朋友的效率。不过,从书信里可以看出,电话的使用被置于文人之间交往的礼节之中,不用来做长时间的闲谈,而是更多地扮演着“提前约好”“再次确定”“紧急通知”这样的角色,成为一种高效的通讯方式,既表现出传统书信往来中“见面”的郑重其事,又接受了现代通信带来的方便,形成了独特的过渡时期的交往美学。

电话预约的这套做法,表现出茅盾对朋友以及自己的时间的看重,不管是邀请姚雪垠过来见面畅谈,建议叶子铭来家里之前先打电话约时间,还是欢迎丁玲、黄慕兰来访问,都紧跟着给出电话号码,这表明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私人时间和空间,借助这一组数字,向特定的朋友打开。而“来寓前先打电话约时间最妥”或者“请电告知,当派车迎接”的提醒,则是一种很细致的关心,既可以不让对方白跑一趟,也能让自己心里有数,保证见面时的谈话能够更有质量。对丁玲“当派车迎接”的提示,更是把这份看重和关心落到了最实际的地方。

再进一步看,电话在紧急或者有变动的时候,起到了安定人心、保持联系网的作用。1976年9月,茅盾因为地震搬到临时住的地方以后,第一时间就把新的电话号码“86.2880”告诉了多位重要的朋友。这个举动当然有方便联系的实际考虑,但更深一层的,是在突然发生的自然灾害导致实际住的地方一下子改变、日常生活规律被打乱的时候,主动向朋友们传递安全的信号,维持社会关系网络的稳定。而在平常的交往里,不管是为回忆录细节去核实求证,还是为老朋友聚会做安排,电话都变成了一条可靠的感情上的连接线,为文人之间的深厚感情提供了又及时又温暖的支撑。

一串串数字见证文心坚守

茅盾晚年书信里出现的电话号码,最终指向的是他文学生命最后的工程——《我走过的道路》回忆录的写作。1980年茅盾写给黄慕兰的那封信,把电话号码“44.0520”跟一段急迫的历史求证紧紧连在一起,他为了弄清楚1927年在武汉的那些细节,需要向那段历史的亲历者去请教。这时候,手边的电话就变成了穿越五十多年时光,去敲打历史真相的一个工具。这显示出,茅盾晚年的文学往来在很大程度上是为庄严的历史任务服务的。他用亲历者的身份,为中国现代文学史、革命史留下了可信可靠的记录。

这一串串数字,也因此跳出了个人通讯的范围,变成研究晚年茅盾精神世界跟学术活动的关键坐标点。它们标记出他投入历史回忆与文学总结的核心阶段,以及为此展开的特定社会往来。电话所促成的每一次见面或谈话,都可能变成他的回忆录《我走过的道路》里一段鲜活的文字,或是一次严格的史实核对,或者是文坛佳话的生动注解。电话号码成为他文学记忆工程与情感交流网络里不能缺少的一环。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停留在信纸上的电话号码,渐渐凝固成历史的一部分,它们封存在书信档案里,跟那些讨论创作、关心朋友、关切文坛的文字一起,构成了茅盾晚年完整的生活与精神面貌。今天,当我们注视“交道口南三条十三号,电话44.0520”这行字时,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通讯地址,更是一连串生动的画面。个人的生命史、文学的演变史跟国家的命运史,通过一根细细的电话线,产生了动人而深刻的共鸣。这些数字,是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文心怎样在沧桑岁月与自然变故里坚守,情谊怎样在日常的关心与尊重中流淌,历史与文学怎样在个体的执着追忆与交流中得到传承。

茅盾晚年间书信里几组看起来简单的电话号码,就像几枚朴素的时光书签,夹在文艺界进入新阶段的历史章节里。这些数字本身已经随着技术发展而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但它们所承载的那份文人之间的相互理解与尊重,对文学事业的坚定执着,借助一封封笔墨书信留痕,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力,持续向后来者讲述着那段不平凡的文学岁月。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茅盾故居副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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