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自古以来与人类命运息息相关。党的二十大报告强调“发展海洋经济,保护海洋生态环境,加快建设海洋强国”,将其作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任务。近年来,“海洋文学”创作与研究日渐成为文学领域的热点。辨析“海洋文学”这一概念的边界与内涵,拓展其创作与研究视野,对于我们理解海洋与文学的关系、观察当代文学的新变,或可提供一种有益的参照。
本次对话为“新时代海洋文学笔谈”系列的第一期,从概念界定、发展脉络与地域书写三个维度展开初步讨论,后续将持续展开相关议题的探讨。 ——编 者
主持人:
温雅红(中国海洋大学青年教师)
嘉 宾:
赵德发(作家,山东大学文学院作家书院特聘教授)
林那北(作家,福建省作协副主席)
邓 刚(作家,辽宁省作协原副主席)
温奉桥(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周海波(青岛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胡红英(深圳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
海洋文学要让读者感受到浪花扑面
温雅红:今天我们聚焦海洋文学这一议题,是因为近年来大家都能明显感觉到,海洋文学创作与研究越来越“热”。一方面是国家持续推进海洋强国战略,“向海图强”成为时代的强音,无论是沿海的发展实践,还是海洋生态、海洋文明建设,都给作家们提供了很多鲜活的素材。近期也涌现出很多不同题材的优秀作品。首先想请几位作家,从文学创作的视角出发,谈谈应当如何界定“海洋文学”这一概念?
赵德发:我认为,海洋文学是以海洋为主要背景,聚焦人海关系、展现海洋生态的文学作品。以前有个观念,“文学是人学”,放在海洋文学中就不一定成立。固然,我们读到的海洋文学多是写人类与海洋的关系、人类面对海洋的态度与展现出的精神,但这都是人类视角。事实上,海洋是一个繁杂而丰富的生态系统,光是海洋生物就有无数种,它们都有各自的样貌,彼此有着密切的关系。而且,天、地、海,是在地球上持续了几十亿年的一个系统。所以,海洋文学应该跳出只写人海关系的窠臼,将视野进一步扩展。
海洋文学的内涵与外延非常宽泛,它是世界文学的重要板块。中国的新时代海洋文学方兴未艾,渐成波澜壮阔之势,而且呈现出多元面貌。一方面,它不再局限于传统的航海故事、海战传奇等题材,而是深入到海洋生态、海洋文化、海洋文明等多个层面。另一方面,新时代海洋文学在创作手法上也更加多元,有些作品融合了现实主义、浪漫主义、魔幻现实主义等多种风格,以丰富的想象力构建出一个个奇幻而又真实的海洋世界,为读者带来全新的阅读体验。
林那北:海洋文学的完整定义是理论家的工作。在写小说的人眼里,海是一片不可控的、有着强烈主观意志和性格特征的物体,它既摧枯拉朽又无限柔情。地球上海洋占70%以上的面积,它无时无刻不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也是文学完全无法忽略与遗忘的题材。
毫无疑问,海洋是一种庞大的自然景观,在文学中,它往往又纳入人文景观,进入作家的笔下。我们显然不是就海洋写海洋,而是关注海洋造就的人生与历史,使之成为文学的营养和财富。
邓 刚:我一直认为,以题材或地域来划分创作类型,例如工业、乡土、军事、海洋、官场等,不是太确切。刚刚赵老师谈到“文学是人学”的概念,无论地界国界怎样不同,人的心灵与情感都是相通的。当我发表了中篇小说《迷人的海》之后,被划归在“海洋文学”的框架里,那时我有些茫然。不过,毕竟长时间生活在海边城市,与海洋有着亲近的接触,也就默认自己的创作属于“海洋文学”的范畴。
也许,正是这种文学类型的划分,才让我对“海洋文学”这一概念有些自觉和不自觉的观察和研究。我发现,写海的作家各有千秋。有的写海洋上面发生的故事,例如写古今中外的海战,写海洋运输、捕捞、养殖等,写海军、写海员、写渔人,虽然这些人与故事漂浮在波涛滚滚的海面上,但与陆地发生的故事大致相同。我甚至觉得,这就是将固态的陆地生活,搬到动态的波涛上面而已,也不太“海洋文学化”。还有一些作家写波涛下面的故事,比如暗礁和激流中的鱼虾等海洋生物的生存场景,用的是拟人化的写法,将它们人格化、人性化、人物化,本质上还是没有脱离陆地生活的概念。也许很多人认为,这可以算作纯粹的海洋文学,但这种纯粹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科幻或童话感,欠缺真正的海洋文学的宏大与壮观。
我认为,大自然的冰冷和温暖、波涛的凶险和温柔,以及在其中出现的人物和发生的故事,是海洋文学的基调。在浪花的簇拥、激流的冲击下,更能真切地感受到人对自然的敬畏和向往。真正的海洋文学要有大自然的辽阔与壮美。从文字风格上界定,如果说乡土文学令读者感受到鲜花的芬芳,海洋文学一定要让读者感受到浪花扑面。倘若读者只感觉故事背景的不同,也就很难感受海洋文学独有的艺术气质。海洋生活的描述想要逼真,必须与海洋有关的传说进行艺术性融合与交织,这样才能生发出海洋文学的独特意趣、意味和意义。
海洋文学、文化与文明的丰富性
温雅红:创作与研究是相辅相成的。近年来,学界对海洋文学的研究也更加系统深入,有了很多新的思考,让我们对海洋文学有了更全面深刻的认知。想请几位学者谈一谈,从文学研究的角度来看,海洋文学的核心内涵、题材范畴与审美特质又该如何进行更为系统、清晰的梳理与阐释?
温奉桥:关于海洋文学,是个言人人殊的概念,学界大都从题材和类型学的角度来界定。中国文学语境中的“海洋文学”,一般认为源于柳无忌的《海洋文学论》。在这篇文章中,柳无忌较早明确地提出了海洋文学这一概念。无论多么众说纷纭,不可否认的是,海洋文学是一个现代性概念,体现的是一种现代精神和现代意识。海洋文学中的“海洋”,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学概念,更是一个文化和文明的概念,甚至是一种世界观。
周海波:提到“海洋文学”,不能不首先明确与这个概念相关的两个问题。一是作为海洋题材的文学,如杨振声的《渔家》、王统照的《沉船》、姜树茂的《渔岛怒潮》等,都可视为以海为创作题材的涉海文学;二是作为文学特质的海洋文学,是以海洋为视角对人类生存命运与生命特质进行思考的文学,它以文学的方式呈现海洋文化精神及对人类生存、生命与海洋关系的思考,通过海洋重新打量人类文化的发展,体现海洋文学特定的全球意识、现代意识及其相关的时空意识。如荷马史诗《奥德赛》、康拉德的《吉姆爷》、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伍尔芙的《海浪》等。我在阅读海洋文学作品时,总会思考这样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海是什么?海是蓝的,是黑的,是红的。海是一种文化,是作家对近代以来,中国对现代化追求的回答。第二个问题:海洋文明是什么?海洋文明往往是现代文明的重要表征。海洋首先是海,海洋文化首先是关于海的文化;与此同时,向海图强的海洋文化即构成人类文明演进的关键路径。回望历史,许多沿海城市,都是与中国近代化进程密切相关的城市,是开埠最早、文明程度较高的现代城市的代表。第三个问题,什么是“新海洋文学”?最近,福建“新海洋文学”浪潮澎湃,以丰富的海洋文学采风实践推动“霞浦海洋诗会”等活动落地,凝聚汤养宗、杨少衡、李师江、林那北、须一瓜、李秋沅、蔡崇达、陈春成、龚万莹等作家力量,推出《伟大的蓝色》《深蓝》《命运》《岛屿的厝》等作品,稳步构建起完整的新海洋文学生态。新海洋写作的概念,进一步丰富了海洋文学的内涵,形成一个时代性、前瞻性和文学性高度一致性的概念。
胡红英:从文学史意义上来讲,我想,所有以海洋为书写背景的文学文本,都可以称之为海洋文学;不同时期创作的海洋文学,对应不同的人与海洋的阶段性关系,自然会体现出不同的特征。杨庆祥在阐释新南方写作的思想特质时,尤其强调其中的海洋性和临界性,“中国的现代汉语写作太执着于‘有’了,缺乏对‘无’的体验和书写,海洋性和临界性就是对这种‘无’的探求”。新时代海洋文学的面貌,按照我目前的阅读所知,大概可以分成几类,一类是讲述了岛屿、海滨的日常生活、传统生活或历史的,一类是书写了人为了脱离或暂时脱离眼前生活而去往岛屿或海滨的故事的,一类是以海洋为缪斯展示了想象力和创造力的。
从个人趣味上来讲,一方面,我认同毛尖所说的——“大海也是一个重新思考陆地和陆地意识形态的地方”“大海也是表达为一种尺度以外的人生”,海洋文学最好能包含对已定生活或已定生活模式的重新思考和拓展;另一方面,我还愿意认为,海洋文学就是由海洋这位缪斯所激发的文学,它呼唤创作者就才华和想象力展开无所拘束的发挥。
海洋文学:我们认知和想象海洋的一种方式
温雅红:各位老师刚才都谈到了海洋文学的创作现状,而任何一个文学题材的崛起,都离不开漫长的创作积累与学术积淀。如果回溯其发展脉络,海洋以怎样的方式存在于人的生活和文学中?海洋文学又经历了怎样的发展阶段,才慢慢成长为如今这样一个意蕴丰厚兼具时代价值与学术价值,值得我们深入阐发和探讨的文学题材?
温奉桥:我认为,中国最早的海洋文学见于《山海经》。中国古典文学中,虽也有不少与海洋有关的篇什,但整体而言,海洋在中国文学中的形象较为模糊,似乎隐约在场、又总是缺席,成为带有异质性与奇观化的“他者”。海洋本质上与现代性想象相关。自郭沫若《女神》始,“海洋”作为一个自觉的文学形象出现在中国文学场域。十七年时期的文学虽然涌现出黎汝清的《海岛女民兵》、姜树茂的《渔岛怒潮》等作品,但还很难称之为严格意义上的“海洋文学”。相比而言,新时期以降的邓刚《迷人的海》、王蒙《海的梦》似乎更应该得到重视。特别是王蒙的《海的梦》,将“海洋”感觉化、心灵化,成为某种时代的“意义装置”,可以说,《海的梦》开启了新时期中国作家的海洋想象。新世纪海洋文学的崛起,是国家海洋战略的文学表现,是对海洋的一次重新发现和认知,本质是一种文化表达,并在一定意义上改变着中国文学的整体风貌和审美气质。诗人德瑞克·沃尔科特提出了“海洋即历史”的观点。海洋,既是人类文化的“储存器”,同时,又形塑了人们认知和想象海洋的方式。
赵德发:与西方文学相比,中国文学中的海洋作品较少,至当代才渐渐增多。以小说为例,十七年期间,除了前面提到的作品之外,还有王安友的《海上渔家》、陆俊超的《惊涛骇浪万里行》等。但是这些小说大多带有时代烙印,当时的意识形态影响了作家的文学化表达。改革开放之后,海洋小说大量涌现,除了王蒙的《海的梦》之外,代表性的短篇小说还有王润滋的《卖蟹》、张士敏的《虎皮斑纹贝》,中篇小说除了邓刚的《迷人的海》之外,还有林森的《海里岸上》,长篇小说有王家斌的《百年海狼》、张炜的《去老万玉家》、刘玉民的《过龙兵》、宗良煜的《与魔鬼同航》、雷默的《水手》、王秀梅的《我们海上见》、山来东的《彼岸》,还有我的《大海风》等等。海洋文学写作也引起了评论界的重视。2025年6月,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海洋文学创作与研究中心在海南挂牌成立,并发布2025中国海洋文学年度榜(2020-2024),这应该是一个标志性事件。
周海波:我认为,中国较早具有现代海洋意识的文学创作,应该是梁启超的《欧游心影录》。五四新文学时期,如郭沫若、冰心等作家对海洋的书写,使得海洋不仅成为文学题材或主题,而且成为诗人、作家对人类生存及其生命本质思考的载体,呈现出特有的精神特征,已经具备了走向世界文学的精神特质。郭沫若的《光海》《浴海》《立在地球边上放号》、冰心的《繁星》《春水》等诗作,将海与人类生存与精神追求联系在一起,提出了富有时代高度和文化深度的思考。最具现代海洋精神和海洋文学特质的,当属无名氏的《海艳》。这部创作于上个世纪40年代的长篇小说,在“海”与“湖”两个意象的交叉书写中,表现了主人公印蒂在爱情与革命之间的彷徨。在革命的时代他试图退回西湖,沉浸于爱情的缠绵与浪漫之中;在静谧甜美的爱情生活中,他又向往大海的激荡与浪漫。
在理论批评方面,据目前检索查阅,较早的海洋文学理论文献,是1924年文学研究会在康拉德逝世之际,发表的一系列文章,以纪念这位英国海洋文学作家。同年8月11日《文学旬刊》发表的诵虞的《新近去世的海洋文学家——康拉德》、1929年阎折梧发表于《南国周刊》的《从海洋文学谈到拜伦,海贼及其他》,是较早提及海洋文学的理论文章。1942年,蹇先艾发表《如何建海军文学》、柳无忌发表于《海军建设》的《海洋文学论》,是全面论述海洋文学的理论文章。
胡红英:海洋文学并非近年生产出来的新名词。1987年已有相关文章发表,1991年已召开过海洋文学研讨会。近年海洋文学受到重视,首先是党的十八大提出了实施海洋强国战略,之后相关讲话和相关政策的颁布,使海洋文学随“海洋”而受到重视;其次,2018年“新南方写作”概念的提出并将之与“海洋性”勾连,使其获得了新的审视;此外,2020年以来,海南省作协、福建省作协、浙江省作协等持续开展的一系列相关工作,也在努力推动海洋文学发展。
以海洋为方法,勾勒人类文明的交流与互动
温雅红:不同地域的作家在面对海洋时,往往呈现出迥异的书写姿态与审美取向,甚至同一片海域因历史记忆、民俗传统和经济形态的不同,也会生发出截然不同的叙事气质。我们应如何理解这种地域差异对海洋叙事与精神表达的影响?而海洋与陆地、农耕文明与海洋文明之间的互动关系,又如何在作品中得以呈现?
赵德发:从前,海洋是陆地的尽头,是道路的阻断,是鱼虾的渊薮,是凶险的所在。但在当今人类的眼中,海洋是连通世界的途径,是经济繁荣的源泉,是资源丰富的宝库,是休闲娱乐的胜地。另外,海洋还是人类的重要审美对象,说到“诗与远方”,在很多人心目中,就是海洋。中国当代海洋文学作家,有的有航海或打鱼经历,有的出生在海边,还有的生在内地后来才接触到海洋,或到海边居住。中国的海疆从北到南,气象万千,在作家笔下自然各有特色。一些作家还放眼全球,游历各个大洋,描绘出了更为广阔的蓝色图卷。因为作家的出生地不同,经历不同,也就有了不同的视角。像我,出生在内地农村,早期创作聚焦于乡土,转向海洋文学创作时,就将海洋文明与农耕文明放在一起思考,相互观照。我的长篇小说《大海风》里,主人公邢昭衍出海时,妹妹给他送个面兔子,意思是家里“有山有海”,“咱不光是靠海吃海,还有兔子乱窜的山地,把心放宽一些”。这个情节反映了沿海一些渔民对土地的依恋,这也是我在采访中获知的。过去,渔民积攒了钱财,大多用来购置土地,让自家有一个更加稳定的收入,让生活有一份可靠的保障。海洋文学的魅力之一,就是其中的神秘感。在对海洋缺乏充分认知的过去,有关的神话传说故事大量产生、广泛流传。人类的海上活动,充满了风险与不确定性。海洋文学表现这方面的内容,能让读者见识海洋世界的神秘莫测,引发对生命、自然和宇宙的深刻思考。同时,也看到航海人的挣扎与抗争、人与自然的冲突与和谐。
林那北:我想从自己的创作和生活谈起,回答如何在作品中呈现海洋这个问题。我所生活的福建省,大陆海岸线居全国第二位,长达3700多公里。我家就在闽江边,窗外的水昼夜不停流往大海。出海口其实不远,涨潮时,因为海水倒灌到江里,向东的江水于是改变流向,直至退潮,江水才重新顺流。换一句话说,每天我都可以从江水的起伏中间接感受到大海活生生的存在,它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2009年我曾担任一部台湾历史大型纪录片的总撰稿,为此曾专程赴台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采访,并阅读大量相关的历史著作。从明末至1945年光复这近400年间,发生在两岸的故事非常丰富,也极为恢宏。无数渡海先辈向死而生的勇气,至今思之,犹觉荡气回肠。在完成以事实讲故事的纪录片后,我又写了长篇小说《我的唐山》,围绕“过台湾”这个历史背景,讲述清乾隆年间发生在一对兄弟与两个女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个人命运、家族兴衰、儿女情长,都铺展在海峡万顷波涛上。虚构的人物和故事背后,铺开的是数百年宏大且真实的历史画卷,包含闽台地区源远流长的民间习俗、建筑特点、宗教信仰等等。
从西晋起,中原百姓为避战乱数次移民南下,构成现今福建居民的主体。这些人身上似乎至今仍保留着说走就走的基因,即使滔滔大海也无法阻拦他们的脚步。一些人继续渡海移居他国,成为华侨。福建现今的人口接近4200万,海外华侨华人则多达2000万,分布在190个国家和地区。去国离家,漂洋过海,这个过程蕴藏了极大的张力。2023年我出版的长篇小说《每天挖地不止》,就是沿海一个家族五代人的故事,他们中有留守沿海小村持家的女人,有下南洋谋生的男人,有镇守闽江口的水师后裔,有数十载航行水上最后赴台的海军将士,几乎每个人的经历都与海洋紧密相连。海赐予他们无限希望,也带给他们连绵苦痛。在他们的恩怨情仇中,海洋无疑是一个特殊的空间元素。浩瀚的大海不仅隔开了亲人间的音讯,阻绝了归期,让无数旧家庭分崩离析,也促成了新家庭的重建。
2025年我完成了一部长篇小说《蓝眼泪》,故事发生在海边无名小城和一座叫“浪尖尖”的小岛上。波起涛生的海造就了这里人独特的性格和经历,也潜藏着他们全部的人生秘密。所谓“蓝眼泪”,不过是海里的微生物,当涨潮和回南风起,在外力撞击扰动下,它们体内荧光素与氧气发生反应,会泛出幽幽蓝光。全球有“蓝眼泪”的地方很多,除了国外,我国浙江舟山、广西涠洲岛、深圳大鹏湾等地,以及福州周边的平潭、长乐、连江的海水里也不时地蓝光莹莹。它们不知疲倦,年复一年在浪涌间隐秘明灭,仿佛某种缄默的寓言。借这个凄美而幽深的意象,我意在映照小说底色的悲凉,让它与故事的气氛彼此呼应。
总的来说,“向海而生”可以给作家带来长久的创作资源,因为海洋是动态变化的,文学能够用艺术的方式呈现这种动态过程。我无法确认我创作的小说是否都可以列入海洋文学的范畴,但无垠的大海确实成为故事起伏跌宕的支撑,与所有人物命运密不可分,大海的浪花溅向他们每一个人。
温奉桥:海洋介入文学的方式是多元、开放的,因为不同作家对海洋的认知、表达是不同的。有的把海洋作为故事的背景,有的则是借景抒情、托物言志,有的作为文学意象,有的作为空间场域。还有的内化为某种美学风格,譬如青岛作家有的似乎并不刻意写海洋,但是海洋已内化为他们文学肌理的核心审美要素,甚至积淀为某种独特的地域文化特色。
在地理意义上,中国有漫长的海岸线。但是在中国思想史、文明史叙述中,“海洋”一直处于边缘位置,这是一个基本事实。海洋之于农耕文化,具有一种天然的异质性和陌生感。事实上,海洋是人类文明的缘起,是人类文化的“母题”,《山海经》之“精卫填海”的故事,基本可以作为古代理解海洋的某种神话原型。相比于近年来广受热议的“新南方写作”的概念,我更倾向于讨论“新海洋文学”这一概念。新世纪以来,中国海洋文学发展迅猛,涌现出了一大批海洋文学作品,重建了人们的海洋观。海洋走出了景观化、装置性拘囿,开始成为某种独立的本体性审美想象和文化表达。可以说,海洋对当代文化身份的建构具有重要意义。
海洋书写与地域文化纠合交错是当代海洋文学的一个重要特点。山东是海洋文学的重镇,新时期以来,涌现出了张炜、王润滋、矫健、赵德发等代表性海洋文学作家。张炜的《古船》是当代海洋文学的代表性作品。《古船》表面上看似乎与海洋无关,事实上小说通过“古船”这一独特意象,让海洋成为一个未完成的追问,这部小说的真正主人公是海洋,只不过它以缺席的形式而存在,通过“缺席”,张炜完成了对海洋文明的召唤。在新时代海洋文学作品中,海洋不再是一种单纯的意义装置,更是一种文化记忆、精神载体和文明形态,作家通过一个个流动性文化场域,将海洋书写、地域文化、家国叙事融为一体,以海洋为方法,多角度地勾勒出近现代中国与世界互动交流的文明新途径新想象。
胡红英:一般来说,海洋以两种方式存在于人的生活中:形塑人的日常生活,为人脱离眼前的生活提供去处。首先,跟海洋有关的日常化的生活,即是岛屿或海滨生活;岛屿或海滨,尤其是岛屿,那是一个跟陆地不一样的生活空间,但对生活于其中的人而言,它就是一个日常的生活空间,他们在其中日常地度过由海洋气候和资源、地缘形塑的每一天。呈现这类受海洋形塑的日常化生活的小说,如智利作家斯卡尔梅达的《邮差》、王安忆的《伤心太平洋》。从这些小说可以看到海洋气候、资源和地缘,如何深深地渗透在岛屿、海滨城市中人的血肉和日子中。其次,到海洋探险,向来是人欲求脱离眼前生活的决绝之举;但更经常的是,作为远离陆地生活所在的空间,或因其提供了别样的生活形态,由海洋形塑的岛屿或海滨,为人暂时脱离已定生活提供了去处。呈现这类人依靠海洋脱离眼前生活的小说,略举一些,如毛姆的《刀锋》《月亮与六便士》、庐隐的《海滨故人》、蔡东的《伶仃》、邓一光的《海水快乐地说》,洪尚秀的电影《独自在夜晚的海边》也让我印象较深。海洋与文学的关系比海洋与人的生活的关系更为复杂。
不同地域文学的特点,大概是从该地区作家创作的总和中观察出来的,并非说某地域文学固有某些特点,再分配到该地域不同作家的创作中。就目前海洋文学创作的数量来说,可能还不足以观察出所谓的地域性。比如说,深圳著名小说家都写过海洋参与建构了故事外部环境的小说。就我所见,近些年有蔡东的《伶仃》(2019)、林棹的《潮汐图》(2022)、南翔的《书吧里的长耳鸮》(2024)、邓一光的《海水快乐地说》(2025)等。这些小说与其说与这些作家携带的地域性有关,倒不如说延续了各自一贯的小说风格;而从海洋文学的角度来说,这些小说似乎也说不上有共性,相信这些作家未来的海洋书写,还将生发出各自新的变奏与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