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生态的涵养,是稀有剧种存续发展的根基。本文从福建漳浦竹马戏的保护实践切入,系统梳理其从民俗游艺到戏曲剧种的演变脉络。作者结合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实践,呈现从地方到国家层面为守护稀有剧种所做的持续探索,凸显“形态化、生态化、活态化”保护路径的重要价值。从“戏曲活化石”到当代非遗典范,竹马戏在闽南文化沃土中的坚守与新生,不仅折射出传统戏曲在现代化进程中对文化多样性的坚守,也彰显出新时代推动戏曲艺术永续发展的文化自觉。 ——编 者
人的生活就是文化。当人们试图寻觅文化让人惊艳的形态时,最容易忽略存在于身边的文化样式——那种看似习焉不察的日常生活方式与内容,很有可能蕴含着不同寻常的文化品质。沉潜在生活中的衣食住行、礼乐、娱乐与教化,往往成为凸显生命要义最深沉的文化载体。
一
“竹马”就是这样一种最容易被忽视的文化载体。李白《长干行》广为流传的名句:“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描绘出了竹马游戏的一般印象:本真的情感,稚气的形象,甚至简单的队列布阵,这些都成为竹马表演的基本要素。作为一种在南北方广泛流传的民俗娱乐形式,竹马最常见的形态,是用竹篾扎制成马的造型,经糊裱、彩绘、装饰后,栩栩如生,再披挂在表演者身上,通过载歌载舞的形式,在节日庆典、游艺活动中呈现“跳竹马”“跑竹马”等表演,深受大众喜爱。竹马的起源,最初源于孩童“跨竹为马”的游戏,以质朴的模拟形式,承载着孩童对策马驰骋的美好想象;随后,在“跨竹为马”的基础上,逐渐发展出带有马形道具的表演,用逼真的马形道具,还原人们驾驭骏马的生活本真;后来,又演变出 “以鞭代马”的形式,通过写意的趟马动作,展现人马合一的艺术效果,成为兼具观赏性与趣味性的表演。可见,竹马形态的演变,不仅折射出人们艺术观念的变迁,其形态的传承与保留,更留存着文化演进的清晰痕迹。这种表演形式遍布各地,其文化内涵看似平淡无奇,艺术规范看似理所当然,正因如此,人们往往忽略了它的文化起源,低估了它的艺术价值,更难以将其与成熟的传统表演艺术、最原始的戏曲艺术思维关联起来。
在福建漳浦县、南靖县以及广东潮汕等地流传的竹马戏,就是由源远流长的竹马表演衍化而成的戏曲剧种。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经由黄以结、谢家群、刘念兹、路工等省内外专家的调查研究,竹马戏一直作为漳浦县极具代表性的古老戏曲形态,得到持续关注。其仪式戏《跑四喜》(也叫《跑四美》)在秋收后作为传统戏曲表演的开场,体现出浓郁的仪式特征,与南宋时漳州民间优人的“乞冬”演剧活动一脉相承。尤其是其被称为“老白字”的唱腔曲调,被看作是闽南语系诸多古老戏曲剧种的重要源头,因此也就有了“唐宋遗音”“戏曲活化石”的美誉。基于这样的文化视角,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竹马戏表演得到及时的挖掘整理,民间业余剧团、竹马戏工作小组等机构随之成立,这一古老艺术在漳浦县得到有效传承。20世纪80年代,老艺人林金泉开办竹马戏培训班,漳浦县芗剧团的演员及时地参加学习,竹马戏在芗剧演员中实现了专业传承。21世纪以来,随着非遗保护工作、戏曲传承振兴工程等工作的相继推进,漳浦县在发展歌仔戏(芗剧)的同时,于2012年成立了漳浦县竹马戏(芗剧)传承保护中心,将竹马戏纳入国家公益事业扶持范围,在保持芗剧良好发展态势的同时,持续探索以芗剧养护竹马戏的剧种合作方式,竹马戏由此形成了“政府主导、专业保护”的实践路径和“一剧一策”的保护发展模式。
目前,漳浦的竹马戏已经构建出省、市、县三级传承体系。全县设立竹马戏、芗剧传习所26个,其中7处竹马戏传习中心分别设立在中小学以及幼儿园,将竹马戏传习机制纳入学校教育,推动竹马戏在青少年中的普及。从2021年开始,文旅部将“无国办专业剧团,或仅有一个国办专业剧团的传统戏剧剧种”列为濒危剧。漳浦县竹马戏(芗剧)传承保护中心作为竹马戏的“天下第一团”获得国家资助,每年通过政府购买服务方式,以每场5000元的补助进行百场公益演出,竹马戏的“社会能见度”在演出中得到提升。同时,传承保护中心相继与福建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漳州科技职业学院等高校合作,一方面以项目合作的方式推动竹马戏的学术化整理与研究,另一方面通过设立传承教育基地,以常态化的高校课程教学实现竹马戏体系化的教育传承。这些工作进一步夯实了剧种的文化底蕴。竹马戏是古老特色剧种,更是弱势的边缘剧种。漳浦县绵延70多年的保护工作,让竹马戏的艺术传统始终保持着稳定的传承,使这一剧种坚守在闽南基层社会。
二
竹马戏是个什么样的剧种呢?2017年完成的全国戏曲剧种普查工作,依据“剧种”成立的八条原则来看,其中第一条便是:符合王国维提出的“以歌舞演故事”的戏曲基本特征。这既是“戏曲化”的前提基础,也是如今每个剧种得以确立所遵循的共通标准,更是由舞台语言、唱腔风格、表演特征、妆容规制、剧目类型、传承谱系、命名传统等诸多要素共同构成的根本原则。 当然,仅符合这一基本特征还不够充分。剧种既要遵循“戏曲”的普遍性要求,更要立足剧种之“种”的特殊性实现差异化发展——即依据自身的文化艺术基因以及艺术本体的独立性,确立独树一帜的形态特征。尤其像竹马戏,长期与梨园戏、芗剧、南音等艺术形态共生共存,其剧种之“种”的独特性,更需要重点关注与深入挖掘。在竹马戏的表演艺术中,“踏歌”“舞队”“弄戏”与“昭君”是构成其剧种独特性的重要艺术内容。竹马戏与闽南民间社火巡游中的车鼓有着相互渗透交融的联系,最初以边走边演的队列行进形式开展歌舞表演。尽管在发展过程中,它也借鉴了梨园戏、四平戏等地方大戏的表演法则,但上身扭动、小步进退、群体踏歌,仍是竹马戏最具个性的表演特色。南宋时期的《武林旧事》《西湖老人繁胜录》中,记载的“舞队”就包含男女竹马、踏跷竹马等名目,这表明“舞”与“踏”是竹马戏形成发展过程中的重要艺术标识,而这一特色在如今的竹马戏表演中依然得以保留。
“弄戏”是竹马戏中最具乡土个性的表演形态。所谓“弄”,除了戏耍、表演的一般含义外,还承袭了唐宋戏曲萌芽时期极具特色的艺术特征——以滑稽调笑、对子歌舞为主要风格,既包含男女传情的生动意趣,也有人物之间即兴插科打诨的机辩与嘲弄。这类剧目也被称作“弄仔戏”,在《昭君》《刘海砍樵》《桃花搭渡》《山伯英台》《管甫送》《唐二别》等剧目中,均穿插有这类相对独立的表演段落。“番婆弄”“砍柴弄”“搭渡弄”“士久弄”等弄戏片段,不仅富有浓郁的民间气质,也鲜明保留了戏曲早期贴近市井乡土的艺术本色。
在竹马戏的传统剧目体系中,历史故事戏是重要组成部分,《昭君》更是至今最具代表性的经典剧目。全本《昭君》出目繁多,有三十多出、十四出等不同记载,均从毛延寿“绘图”开篇,细腻铺陈昭君辞别汉宫、出塞和番的完整历程。竹马戏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张晓荣师从林金泉,据其口述,漳浦大车鼓的起源与开漳圣王陈元光入闽有关,当年便是以载歌载舞的形式表演“昭君出塞”,借以抚慰戍边将士的思乡之情。时至今日,在以戴姓为主的东坂村,车鼓弄技艺仍代代相传,《昭君和番》仍是唯一传承上演的剧目。演出以车鼓打击乐为伴奏,穿插茶杯舞、钱棍舞等舞蹈形态,运用南音、芗剧及古老唱腔演绎昭君故事。舞台场面以大鼓居中,其他乐器分列两侧,形成“大八字形”格局,演员在行进与停顿间完成歌舞表演。
笔者曾参加由福建师范大学音乐学院、福建省艺术研究院联合主办的漳浦竹马戏展演暨学术研讨会,现场观看闽台两地竹马戏传承者联袂演出的《昭君弄》,深受震撼。演出中,胡汉人物对峙、昭君与群舞队舞交错,演员立于“大八字形”车鼓阵前,情绪沉郁、深情演唱;扮作胡兵的鼓手则在昭君身旁周旋腾挪、滑稽调弄。悲与喜、凛然正色与诙谐调弄相映成趣,在雄浑的锣鼓声中,更凸显出王昭君的清雅歌舞与低吟浅唱。这种看似质朴的艺术形式,却以极大的艺术包容性,形成了别具一格的演剧思维,铸就了竹马戏独有的剧种个性与文化品格。该剧虽采用与《汉宫秋》大体相近的情节结构,却在口述传统中将故事置于陈元光开漳、军队拓边的历史语境之下,由此将昭君的个人悲剧与汉唐以来家国大义的人文内涵紧密相连。同时,依托闽南弄戏的表演传统,悲情叙事中穿插着昭君与胡兵的调笑互动,在南音与民间小调的映衬下,昭君的“正”与胡人的“谐”相得益彰。正如剧中唱词所言:“放声哭出雁门关,心在南朝身往北边。”昭君故事在闽台地区的演绎,无疑又成了这里的人民对中华文化根脉的深情守望与认同。
三
漳浦竹马戏广泛流传于闽、粤、台三省闽南语系地区,它以“竹马”为独特表演载体,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剧种形态。无独有偶,在北方山西晋中寿阳一带,至今仍留存着一个以“竹马”为依托的独立剧种——高跷竹马戏。该剧种演员不仅身扎竹马造型,还要绑缚高跷,在武场打击乐的烘托下,通过队形调度与人物交锋表现历史征战故事,形成集竹马、高跷、武打、演唱于一体的综合艺术形态。除此之外,与竹马相关的戏曲剧种还有浙江睦剧、广东陆丰正字戏、粤剧、云南普洱“杀戏”、安徽池州傩戏“高跷马”、江西南丰傩戏“庚溪竹马”等。例如睦剧,其艺术源头便是杭州淳安当地竹马与外来湖广调、本土小调等相互融合,一度形成“白天跳竹马、晚上唱三角”的表演格局。时至今日,从睦剧中的竹马运用,以及沿袭自竹马表演的“移步”“踮步”等身段中,仍可清晰窥见竹马戏对该剧种的深远艺术影响。正字戏则与闽粤两地竹马戏在声腔、表演上关系密切,其传统剧目《姜维射郭淮》中采用的“跑布马”表演形式,便集中体现了竹马戏的基本艺术范式。粤剧传统开台例戏《六国大封相》中设有“胭脂马”排场程式,由6位旦角身扎竹马表演,尤其最后出场的“包尾马”由玩笑旦应工,与五虎军扮演的马夫一同展示高难度武戏技艺,以夸张幽默的动作营造喜剧效果,颇具传统弄戏的意趣。而傩戏中的“竹马”表演同样特色鲜明:池州的高跷马与寿阳高跷竹马戏相近,在凌空对峙中彰显英雄气概;庚溪竹马则将木质马头系于腹部,演绎花关索的英雄故事,二者均在驱邪纳吉的朴素愿景中,展现马上英雄的伟岸身姿。
遍布南北的诸多竹马类剧种,共同体现了中国戏曲艺术与时俱变、因地制宜的创作规律。它们以“竹马”这一独特物质载体为根基,突破了一般化的歌舞叙事模式,从竹马表演中提炼表演语汇,形成了各具特色、自成体系的剧种艺术思维。
四
在赞誉竹马戏剧种品格的同时,有一个问题值得我们深入思考:依靠简单的竹马道具形成的剧种形态,为何在数百年的历史变迁中未曾消亡,反而凭借其独特的表演形式,让同题材的诸多剧目拥有了不可替代的艺术风貌?
漳浦县传承的竹马戏,在梨园戏、高甲戏、歌仔戏(芗剧)等剧种广泛影响闽南地区的背景下,因无力独立组班维持生存,长期与芗剧共生共存——这种状态,如同20世纪昆曲依附于苏滩一般,在同台共班的模式中艰难维系着自身的艺术个性。同台共班最易导致艺术同化,进而让剧种丧失自身特质,然而漳浦竹马戏却在体制改革中,通过“竹马戏(芗剧)传承保护中心”这一行政建制,不断强化自身在非遗保护工作中的重要价值。这一成果的取得,固然与非遗保护工作所倡导的“文化多样性”理念密切相关,也正因如此,竹马戏的文化价值才得以有效留存。但更为关键的是,竹马戏文化个性的长久保持,归根结底得益于闽南地区良好的文化生态建设与持续的文化滋养。
2007年,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获批设立;2019年,该实验区通过文旅部验收,正式成为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漳浦县作为该保护区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境内的竹马戏、芗剧,是保护区内极具代表性的非遗保护项目。借助非遗保护相关政策,以及2015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支持戏曲传承发展的若干政策》带来的各项利好扶持,竹马戏获得了良好的发展空间。值得注意的是,漳浦竹马戏早在清代雍正年间便传播至台南新营土库里一带,依托当地广场艺阵表演,在丰富的民俗文化土壤中持续发展,逐渐形成以十二生肖竹马阵和小戏表演为核心的艺术形态。这种艺术形态与漳浦本土竹马戏同源共流、同中有异,共同构成闽台文化共同体的生动例证,也成为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内可供两岸共享的珍贵文化遗产。漳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印发的《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总体规划》漳州市建设提升方案(2021—2025)中,明确提出八项保护原则,其中,“开放交流原则”着重强调:“加强与台湾同胞、港澳同胞和海外华侨华人的交流合作,共同保护、传承、发展闽南文化”,这为海峡两岸竹马戏的保护与传承,明确了共同发力的方向。八项原则紧密结合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的具体文化遗产形态,为各区县非遗项目制定了针对性保护方式。例如,方案明确将“竹马戏”列入漳州市11个主要濒危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从政策层面为竹马戏量身定制了独立保护方案。这种由地方政府主导的非遗在地化保护、分类指导模式,与戏曲剧种传承发展中“一剧一策”的理念异曲同工,也彰显出戏曲艺术遗产保护向纵深推进时,以多样化方式守护非遗项目独特文化品格的鲜明导向。
五
当竹马戏在特定的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进程中,逐步走向良性传承之时,学术层面的调查研究,为其深层文化内涵的挖掘与弘扬提供了重要支撑。2026年3月,漳浦竹马戏展演暨学术研讨会举办之际,主办方同步编辑出版《漳浦县竹马戏学术论文集》。该论文集荟萃了当前与竹马戏相关的39篇学术理论文章,同时汇聚省内外及海峡两岸的学者、艺术家,形成了跨区域、跨领域的学术联动格局。闽台两地学者围绕漳州大车鼓、竹马戏等传统艺术形态展开深入调研与研讨。这种学术研究,既是对竹马戏现有艺术成果、传承经验的系统总结,更是对其文化内涵、发展路径的开拓性探索,为竹马戏持续深化文化内涵、拓展发展空间奠定了坚实基础。应该说,漳浦竹马戏70余年的保护历程,也是一段薪火相传、持续推进的学术研究历程。以学术引领文化传承,为这一剧种开辟了独具特色的保护与发展路径,而这正是当前戏曲工作走向规范化建设、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必要保障。
在竹马戏的艺术大家族中,漳浦竹马戏显然保持了相对完整的艺术形态,这在一定程度上助力闽粤、闽台、闽浙等周边地区的同类艺术形式,进一步凸显了整体文化形象。因此,作为一个独立剧种,竹马戏需坚持“形态化”发展方向,主动借鉴漳浦周边地区的同类文化遗存——如南靖竹马戏、陆丰竹马戏、台南竹马戏等,弥补自身艺术构成中的不足,构建更为完整的艺术体系。同时,竹马戏的生存与发展,还离不开一个重要的依存背景——“生态化”。自20世纪80年代起,它便与芗剧形成了紧密的依存关系;在各类弄戏表演中,它与南音、高甲戏等表演艺术相互渗透、深度交融,尤其与车鼓艺术、闽南地区的节日庆典、民俗礼仪之间,存在着密不可分的共生共荣关系。这就要求竹马戏在这样的文化生态中,明确自身与其他艺术形式的边界,进而进一步挖掘、修复并发展自身的本体艺术。 从戏曲化到剧种化,从剧种化到形态化,再从形态化到生态化,这三个维度既是竹马戏保护与发展的核心方向,也是它探索自身艺术体系、塑造独特文化品格的重要立场。在当前的戏曲保护工作中,竹马戏需明确“人即生态”的理念,尽快对熟悉其艺术形式的传承人进行访谈记录、整理归档,全力留存竹马戏的原生形态与核心内容,推动其保护成果融入漳浦人的日常生活——这是实现其活态传承的重要前提。
2026年,中宣部等五部委联合发布《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特别提及“一团一策”,明确要求实施戏曲剧种保护计划,重点关注濒危戏曲剧种。这一要求,本质上是倡导“一剧种一策、一剧目一策”,唯有如此,才能为每个戏曲剧种量身定制专属的政策支持与艺术规划,让每个剧种都能依托自身的艺术传统与生态需求,找到独立发展的路径。当前,漳浦竹马戏虽已具备良性发展的基础,但濒危的生存状态仍未根本改变。事实上,所有与竹马相关的戏曲艺术,乃至中国戏曲的每一个剧种,都需要在自身的文化生态空间中,探索适合自身的发展道路,才能有效规避传承危机,实现长久发展。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所长、中国戏曲学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