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车驶出栗喉蜂虎营地后,转向248国道,一路向北。道路一侧是壁立千仞的灰黄山岩,不知名的灌木绿意盎然,硬生生地从岩缝里挤出枝丫,好像与苍茫山野较劲千年。道路另一侧外是冬日里碧波荡漾的金沙江。眼前的江水,失了“江”的桀骜和磅礴,多了几分“湖”的温婉与深沉。水色碧绿,壮阔静流。微风拂过,漾起层层涟漪。车行途中,隧道接踵而至,车灯在幽暗里铺展,车轮的声响被隧道的岩壁放大、拉长,悠悠荡荡,心生恍如隔世之感,仿佛穿行在时光的肠腹,在古今交错的罅隙里,缓步前行。隧道口的崖壁上,大小不同的字体镌刻着名字,将军崖、观音岩、老渡口……每一个名号,不仅仅是地名,字里行间,都藏着过往。有船夫的号子,有纤夫的脊梁,有坚韧不屈的抗争,也有生生不息的坚守。
倏忽间,车出隧道,天光豁然开朗,直教人目眩神迷。“艾家村观景台”赫然撞入眼帘。在好客热心的一位中年村民引领下,我们通过一段陡坡,穿过一片树林,来到平整的观景台上。驻足间,大有登高望远之感。千山逶迤,天水共色,飞鸟翱翔。俯瞰脚下,山势险峻,壁立千仞。满脸已是沧桑的村民,用带着方言的普通话给我们讲述着,小时候,他和伙伴们从山顶下到江边就是瞬间的工夫,在水里游泳、摸鱼、打水仗,还到对面村子里游玩。时代的变迁,令人不知所措。如今的水面宽阔,水位上升,水深可达百米,原来的小路不见踪影。曾经只有望库兴叹,还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慨。眼下的白鹤滩库区,完全不是想象中裹挟着黄土砂石奔涌的金沙江,分明是一片铺展在高山之间的澄净碧海。在慵懒的冬阳里,泛出片片光泽,如绸缎掠过,细腻柔滑,满眼水波温柔。
一江横陈,便是川滇两省的界河。脚下是云南巧家县的白鹤滩,对岸却是四川宁南县的白鹤滩镇。隔江相望,白鹤滩镇卧在平缓的山麓间。高低相间的楼房屋舍,沿着江岸迤逦展开,错落有致。水是同源的水,山是相连的山,连吹到脸颊上的风,都带着相同的温度与味道。
我在心底反复默念着“白鹤滩”“白鹤滩镇”,水与镇同冠“白鹤”之名,颇具“清远高洁”的意象,令人浮想联翩。据说,“白鹤”的由来有二。其一是自然景观,这种说法是流传最广的。相传很久以前,这里水绿山青,鸟语花香。每天清晨,成百上千只美丽的白鹤从两岸的原始森林中飞出,降落在江边的沙滩上觅食、嬉戏。日落时,又飞回林中栖息。这独特的风景被当地人命名为“白鹤滩”。其二是人文传说,主要出自《巧家大寨吴氏族谱》的记载。清朝时期,一位叫吴廷眀的人来到江边荒滩拓荒。他发现岸边耸立着一块巨石,形如一只硕大的白鹤,且常有白鹤栖息其上。此景象触动了他的灵感,于是他将此滩命名为“白鹤滩”。还有一个插曲。据说,在白鹤滩水电站建设初期,官方文件中曾使用过“白河滩”这一名称,这有可能是当地人对“白鹤滩”的方言发音或误记。随着水电站的建设,“白鹤滩”这个充满诗意的名字被正式确定下来。
在新闻或报刊上听闻“国之重器”,总觉遥远而抽象。当我真真切切地站在白鹤滩水电站大坝附近,“国之重器”忽然有了温度,有了形状,有了声音,有了从未有过的博大之感。我双脚站在地下200米深处的钢铁迷宫之上,脑海里的概念变得清晰:地下厂房总面积相当于30个足球场,13台机组如巨龙潜伏,总装机容量达到1600万千瓦,年发电量超600亿千瓦时,可以满足近亿人全年用电需求,已经超过伊泰普水电站,成为世界第二。更令人惊讶的是,白鹤滩水电站每年减少的二氧化碳排放量,相当于种植28亿棵树,被国际能源署称为水电技术教科书。眼前这横锁金沙江的巍巍大坝,砥柱中流,稳如泰山,却碧波万顷,静水流深,滋养四方。两岸都有崭新的家园,屋舍俨然,风烟俱净。过往的车流已淹没永不停息的水响,大地的心跳、时代的脉搏都在浩渺中快速涌动。置身此间,谁人不心生自豪。只是这自豪,绝非凌驾于自然之上的骄狂,而是一种深切的认知:人,不过是天地间的渺小生灵,如沧海一粟,似蜉蝣一世,却能以代代相承的接力,以锲而不舍的坚守,在这山河间奏出如此磅礴的乐章。更庆幸,祖国的强大、社会的安定,让我们有机会欣赏到大好河山,看到闻名世界的白鹤滩水电站,感受到做一个中国人的骄傲与自豪。
我的目光再次越过水面,投向对岸的白鹤滩镇,以及更远处的大寨镇,眼前的光景,叫人叹为观止。整齐的楼宇鳞次栉比,崭新而温暖;宽阔的道路在山间盘绕,四通八达,连接着千家万户;葱茏的绿意铺天盖地,繁花点缀其间,姹紫嫣红,将新兴的城镇装扮得生机盎然,朝气蓬勃。
冬阳西斜,对岸白鹤滩镇的灯光已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光晕在江面上摇曳,坝体上的灯带流光溢彩,与两岸灯火、天上星光交相辉映,将这方山水勾勒得如梦如幻。我在脑海中想象遥远的画面:晴空如洗,江水泱泱,一群羽翼胜雪的白鹤,舒展着颀长的颈与足,或盘旋在碧波之上,或静立于浅滩,不染半分尘嚣。它们或许曾将这方峡谷当作万里迁徙中的一处驿站,在春去秋来的亘古韵律里,在日出日落的江风里,为山水增添了几分生机。白鹤性喜开阔沼泽,偏爱杳无人烟的净土,是世间极其稀罕的“云端舞者”。世人将这方水土唤作“白鹤”,想必这个“鹤”字,寄托的不仅是对一种珍禽的喜爱与期盼,更多的是藏在心底的向往,是对白鹤那般清逸风骨的渴求。
我们的车重新驶入国道,再次穿行在明暗交替的隧道群中。车外的风声与车轮声,正与白鹤滩的脉搏声交织在一起。白鹤滩的浩渺之水,将如同一个沉静而温暖的梦,留在我的记忆深处。白鹤展翅于金沙江上,翱翔于天地间,它们将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翩跹。
(作者系陕西省铜川市退休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