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锣鼓声，滚过隆冬黄昏的村庄上空，碾碎沉积已久的寂静，抖擞起乡村夜晚的精神，连田野上细弱的麦苗也抖落叶尖孤寂。这是要唱灯过年了。

搭台唱戏过年，是大青山脚下黄垅村的传统。戏又被称为采茶灯。民间这种雅俗，据说和“夏氏四兄弟”有关。清代晚期，夏家一门兄弟四人，夏炘、夏炯、夏燠、夏燮，个个饱学诗书，淹贯经史，为官亦皆政绩斐然。其中，老大夏炘官至内阁中书，晚年回村生活，83岁无疾而终，安息故土。这山清水秀的地方，也曾是谢朓、李白留恋的山水。老人们说，所唱戏文，系经夏氏四兄弟收集整理，一代代传唱至今。

每晚，敲响第一声锣鼓后，参加演出的山村后生们，在老屋明亮的灯光下，听着锣鼓声，跟在老辈人身后，一招一式地排练。靠墙边坐着的一排老人，边敲打响器，边齐声帮腔应和。“教师爷”们一句句唱，口口相传；一个个动作演示，关键身姿手势，手把手教。一句“咿咿呀呀”，一个眼神，尽显悠扬的民间腔调和风情。

登台前，要举行隆重的仪式——“穿家”。正月初四的下午，全村家家户户做着同一件事，摆放香案，摆好水果糖食，排好爆竹，迎候采茶灯的到来。傍晚时分，在锣鼓声和采茶灯的引领下，按固定的线路，身穿戏服，涂脂抹粉的后生们，在家人提灯护送下，一家家上门拜年送福。那一刻起，爆竹声此起彼伏，响彻每个庭院，各种烟花接连升空，照亮山村夜色。那是祈盼和祝愿的见证，每张脸上洋溢着欢畅的笑容。行走其间，可以感受民间春节的喜庆，乡民们用最原始朴素的欢度方式，共同祈祷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戏场上，戏台高搭，彩灯悬挂，传统符号和现代元素相得益彰。既有古色古香的图案装饰，充满神秘和敬畏，又有现代感十足的灯光音响营造气氛，不失时尚。可唱腔依旧是老调，伴奏是敲锣、打鼓、拉二胡、吹唢呐。

台下挤满观众，无论男女老少，一样欢喜的神情。观众可能听不懂唱词，但从衣着服饰、道具动作、演员念白表演和场下一些老人的讲解中，大家大约都能明白采茶灯的内容。《十八相送》的纯洁情谊、《放牛郎》的艰苦和励志、《回娘家》的风俗人情、《刺字》的精忠报国，正气凛然也好，诙谐幽默也罢，不断赢得台下喝彩。这是共鸣的回音。采茶灯的戏文，有的脱胎于古代历史人物故事，有的改编于经典文学，有的来源于民间传说，用采茶灯的曲调演唱，达到寓教于乐的效果。其间，还穿插年轻人喜欢的现代歌舞表演、街舞走秀。古筝、吉他、电子琴，同台竞技。乡村大舞台上，今昔展开有趣的对话，如发生时光穿越。

按老规矩，十五谢灯，意味着家乡的采茶灯一唱就是十多天，且每晚都有新戏剧。只要锣鼓一响，四村八邻的孩子在家再也坐不住，不顾寒风细雨，不到戏场，不听那一鞭甩出的脆响，不看那回“马”一枪的英武，不见那大花脸的憨萌，心中的戏瘾不过，将一夜难眠。更有许多安家落户在城区的村民，白天，一家老小在城里工作学习；吃过晚饭，一车开回村看灯，一起开心玩耍，学戏台的唱念做打。

采茶灯的锣鼓声里，浓浓的乡情甜似村里的山芋糖。

（作者系安徽省当涂县某学校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