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画书这一艺术门类虽然篇幅短小,但其文图合奏的独特叙事能在有限的空间营造无限的张力。深谙图画书美学要义和奥秘的创作者都会自觉地追求各种要素的平衡与张力,比如“简”与“丰”、“日常”与“诗性”、“平易”与“深幽”、“轻盈”与“沉重”、“控制”与“释放”等。艺术张力诞生于特质或意义的拉扯之间,能赋予作品以耐人寻味的思想和审美。《我还记得你》由作家薛涛和插画家李海燕联袂创作,以克制的文字语言和富于呼吸感的画面,灵动地讲述了护林员与狗的山林故事,构建了富有多重张力的诗性磁场。
薛涛频频以小说、散文、图画书等多种体裁抒发浓郁的东北情结,对于东北山林的书写已经林林总总、峰峦叠起,且各有千秋,从不会让人出现审美疲劳。《我还记得你》同样令人耳目一新,且会心头一颤。作品以山林为时间容器,将个体生命的消逝放入辽阔的自然循环之中,淡雅又不失亮丽的水彩画风温柔地传达了生命格调,使“记得”成为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存在方式。这本书的叙事方式打破了从头读到尾的传统模式,以A面/B面分别开始两条叙事线索,往中间的两枚蓝页汇合,读到蓝页只是读完其中一个故事。当我们从另一面开始阅读,另外一个故事又将徐徐展开。“形式即意味”,这一双向奔赴的叙事方式指向时间的流淌、生命的往复与使命的传承,蕴含了关于陪伴、别离与延续的人生哲学思考。
“回望”与“延续”两条故事线
《我还记得你》的情节以时间为轴,结构简约却匠心独运,交汇了两条不同人称、时间端点相衔接的叙事线。第一条线索以第三人称展开,以“多年前”护林员与小狗的邂逅作为一个温馨的起点。随后,叙事进入一种日常“生活流”的抒情慢板。巡山、收山货、看蘑菇、摘野果、吃饭、躲风雪——这些季节流转中的生活片段节奏舒缓,在日复一日中积累情感密度,也展现生命在自然节律中慢慢向前的过程。情节的转折出现在“衰老”的到来,小狗跳不上车,护林员抱它也很费力,这些细节不动声色地揭示了时间的残酷。情节的高潮则是二者的分离:小狗选择悄悄走掉,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跟世界告别,这是出于不愿“拖累主人”的本能;护林员一次次返回寻找,是一种缘于生命联结的执念,却终究错过。故事并未以直接的死亡书写制造情感冲击,而是通过错位与缺席完成叙事——护林员不知道,小狗躲在山花椒树下;读者能看到,却无法告知。这种让读者“看见而不能改变”的叙事方式,使情感自然沉淀,而非被推向煽情的高点。临近结束的画面中留白增多,甚至只剩下深蓝的背景,使读者在空旷中体会失去的伤怀。因受伤而住在医院里的老护林员惦念着守护了一辈子的林子和小狗的去向,幸好“梦里什么都有,梦里有的,林子里都有”。这是将记忆、梦境与自然空间融为一体,使情感得以安放。山林在此成为重要的情感缓冲器:在山林中,生命的消逝并不意味着终结,而是融入另一种存在状态,这也蕴含了天人合一的东方生命观。
图画书主要面向儿童。作者在书中并不回避衰老与死亡,也不以悲情方式呈现。薛涛没有将充满伤痛的离别作为故事的结局,而是利用封底开始的第二条时间线索,来延续小狗在与老护林员离别后的故事——被年轻的新护林员所救。这条故事线由新护林员的第一人称视角展开。他不仅是老护林员挚爱的守护山林这一事业的传承者,也是小狗与老护林员之间情深意长的见证者。第一条线索以全知全能的视角,画面更多的是开阔的远景和中景,展现四季更迭中丰富多彩、美轮美奂的山林风景,各种各样的植物生长与动物栖居也呈现出一派安宁的氛围。第二条线索则以代表忧郁的蓝色为主调,更多地以近景和特写来表现小狗思念和寻找老主人的执着,直到它找到了老主人的农田鞋才有所安顿。当新护林员穿上相同款式的农田鞋去巡山,小狗也跟随前行,“爬过一片又一片坡,走过一片又一片林子”,这使情节在更大的时间尺度中获得了开放式的延展。当新护林员意识到小狗的执念之后,明智地选择了放手。短暂的相遇也需要给予关爱,而生命的奔赴各有其所爱,不能强行挽留,这是作品传达的又一人生智慧。前面第一条线索的故事结局是关于小狗去向的悬念和设想,而第二条故事线的结局是小狗离开新护林员、与老主人亦真亦幻的重逢。前者的故事是“回望”,后者的故事是“延续”,前后呼应,形成一种圆环式的时间结构。
图文配合:在视觉停顿中感受岁月
书名“我还记得你”是一句承诺,不仅是人与狗之间的承诺,更是对一种生活方式、一段生命痕迹的记忆。这则“人狗情未了”的故事的核心情感是一种超越物种、植根于共同生命经验的忠诚。这种忠诚,在狗的身上体现为一生不渝的追随与守护,即便在生命尽头,仍以“尊严式离去”和“对旧物的执着”来呈现。而在前赴后继的两位护林员身上,则体现为对职责的坚守、对生命的敬畏以及对伙伴的关爱。人与动物成为在广袤自然中相互依偎、彼此照亮的心灵同盟,日益情深意笃。故事中参与行动的角色包括先后出现的两位护林员以及与他们都有交集的小狗,三者都是自然山林中普通的生命个体。若从故事浅层的生态主题来看,书中还有“山林”这个美景丰盛的空间角色;若从故事深层的哲学内涵来看,主角是另一个似未现身却无处不在的角色,即“时间”。我们看见时间如何让草木枯荣,如何让小狗衰老,让护林员力不从心,又如何在分离之后,以记忆的方式继续存在。这些或显或隐的角色共同构成了东北大地的护林故事,同时也构成一个静水流深、超越时空的生息故事,丰茂,深情又宁谧。
薛涛笔下的山林书写向来诗性丰沛,诗意在画页中温润地流淌、蔓延。全书以具有流动性、自带呼吸感的水彩为主,辅以线描与彩色铅笔的质感。色彩随季节变化而流动:春夏以明亮的绿色、黄色和红色为主,画面饱满而富有生机;秋季转为橙黄与赭色,既温暖又略带成熟的沉静;冬季则以冷灰、蓝调为主,大面积留白强化了风雪的力量与孤独感,也凸显了护林员和小狗相依为伴的亲密。色彩不仅描绘自然变幻,更承担了情绪表达的功能。图画中的光影通过色块明暗变化自然生成,使画面整体呈现出一种“被时间照亮”的感觉。书中色彩的总体饱和度不高,没有被处理得明艳夺目,而是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雾气之中,使得画面仿佛被时间的帘幕轻轻覆盖。画面中的水痕被有意保留,形体边界模糊。这种“未完成”或“不完满”的状态正与记忆的特性相吻合:记忆从来不是清晰的复刻,而是带着缺失与模糊的再现。这种色彩处理旨在让读者“感受到”而非“看清楚”,因而更具情绪感染力甚至穿透力。前半部分的远景图画中,人物与动物常被放置在画面一隅或其中,周围是空旷的山林或天空。这种构图方式弱化了人类中心的位置,着意强调人与自然的关系,即人在山林中与草木鸟兽和谐共存。画面构图中大量使用留白,营造旷远的自然意境和自由的情绪体验,也为时间流逝提供了空间,让读者在视觉停顿中感受岁月。
跨越物种与时间的深情
《我还记得你》温柔地展现了一段跨越物种与时间的深情,文字为故事构建了骨骼与灵魂,绘画则赋予了它血肉、呼吸、光彩与神韵。文字如诗,极为简洁,不去铺张和渲染,而情绪、氛围与细节则交由画面去完成。文图叙事中聚焦了几个核心意象,比如连接前后两个故事的关键元素“鞋子”。农田鞋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符号,是行走的用具,是身份的标识,也是记忆的容器。老护林员丢失的农田鞋是前一个故事埋下的伏笔,小狗找到农田鞋并得到安顿是后续故事的转折,新护林员穿上同样款式的农田鞋是吸引小狗跟随的又一高潮,这些共同编织成一条关于“足迹”与“继承”的隐喻链条。
另一个精妙的意象是狗尾巴草,它如草蛇灰线般贯穿全书。故事从一只叼着狗尾草的小狗拦住护林员开始,在这一极其平常又颇有趣的相遇中奠定了情感基调:这是一场不期而遇又似乎是“为你而来”的邂逅,注定了彼此的结缘和相伴。护林员把狗尾草插在车上,把小狗抱上了车。“车子破了,插上一根草就好看了。”这轻轻巧巧的一句,含蓄地表达了小狗给护林员带来的快乐,也暗示了以自然之美点缀生活的愉悦。年老的护林员寻找小狗时跌倒在地,手中仍紧握着狗尾巴草,这里令人感动的不是那四溅的眼泪,而恰恰是手中这束枯黄的草,极具冲击力地传达了护林员对小狗的挚爱和失去的悲伤。在第二条线索的故事结尾,小狗叼着那束枯黄的狗尾巴草再次与守林员相遇的场景,似乎复归到故事开篇的第一幕,这是记忆和情感的叠合。不同的是,这根狗尾巴草已从之前的青葱到如今的枯黄,寓含了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衰老。野草“一岁一枯荣”,也会“春风吹又生”。一任时间流逝,曾经相伴的爱在记忆中永存。故事结尾定格于这幅深情相望的画面,尤其是小狗望向画外的深情目光,不由让人泪湿眼眶……
人生就是一场场不断遇见又不断失去的旅程。遇见了,要温柔以待、长情相伴。失去后,也要记得我们一起走过的道路和山林,生命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记得”是与客观的“失去”的对抗,是一种在心理维度上永远的“不失去”。在此意义上,《我还记得你》是一封写给所有曾经失去却仍然记得的人的时间回信,这般情意绵长、温柔缱绻,而又坚定不移。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