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专题

在植物文学的广阔天地中徜徉

□袁明华

“植物先生三部曲”的创作,前后持续了整整8年。

起初,我只是想为外孙女“小蛋白”写一本书。从她懂事起,我便常带她亲近自然,教她辨认花草树木,希望她拥有一个贴近大地、热爱万物的童年,不被各类培训班束缚天性。8年前的夏天,在呼伦贝尔一片如梦似幻的白桦林中,“小蛋白”给我取了一个英文名——在她眼里,外公认识所有的树木,于是她叫我“Mr.Tree”(树先生)。那一刻,白桦树的纹路如星辰般明亮,“小蛋白”欢跳得像林间小鹿。此后每逢“紧急情况”,她便大声呼救:“Mr.Tree!Mr.Tree!”《植物先生》的书名,也由此而来。也正是在那时,我发现身边许多人,尤其是在城市长大的孩子,面对漫山遍野的花草,往往叫不出名字。我们与自然的疏离与割裂,远比想象中更为严重。于是,我的私人写作,渐渐多了一份公共使命。但我依然坚持为孩子而写。三部曲的扉页,分别题献给“小蛋白”、二宝,以及天下所有孩子。孩子的天性里,本就藏着对植物与生俱来的敏感与亲近。把书献给孩子,也就等于献给一个家庭,更能带动亲子共读,让自然走进生活。

我自幼喜爱植物,熟知南瓜花何时绽放,枫杨树何时挂起“元宝”。守着屋后的一片竹园,我懂得春分食春笋、夏至食鞭笋、冬至食冬笋,节气轮回本就是指导农事的天然指南。也正因如此,我很自然地将植物书写与二十四节气结合在一起。植物依节气而生长,每一次物候变化,都能在草木身上找到印证。这天然搭建起清晰的时间框架,也赋予植物鲜活的生命节律。孩子们读来亲切易懂、富有仪式感,仿佛跟着植物一同走过四季轮回。我索性将《植物先生》,打造成一套“二十四节气植物研学课”。

节气教会我观察植物的时间秩序,而走遍世界各地的美术馆则让我看到:植物同样是人类情感的永恒载体,东西方文明在此奇妙交汇。某年春天杏花盛开之际,我走进荷兰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见到了镇馆之宝——《盛开的杏花》。这幅特写画作是梵高晚年为庆贺弟弟提奥之子降生而创作,视角完全来自襁褓中的婴儿,仿佛孩子躺在杏花树下向上仰望。因此观赏时,最好将画面倒置于头顶,如同婴儿望向天花板,能看见光影自蓝天洒落,光点透出澄澈的天蓝色。这是梵高倾尽心血之作,发病时被迫停笔,病情稍缓便立刻继续。在他穷困潦倒的一生中,《盛开的杏花》是一曲纯净的生命赞歌,他倾注了最真挚的爱与祝福,寄予新生命无限希望。

那么,这些观察与感悟该如何落笔成文?在整个系列的创作中,我始终遵循十六字写作思路:科普打底,人文培土,地标导航,游记呈现。为实现“地标导航”,我近乎痴狂地奔赴世界各地,追寻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植物。为写好银杏、水杉这两种中国特有珍稀植物,我先寻访“天下银杏始祖”与“水杉之王”,再花费数年时间,循着它们引种海外的轨迹,走遍全球,记录它们在世界各地的生长踪迹,足以分别绘出银杏与水杉的世界分布图。这种“地标导航”式写作,让知识、节气、行走、传统与情感融为一体。在我的文字里,每一株植物都不是背景或道具,而是与我平等对话的生命。当我来到德国魏玛歌德故居和博物馆,从“歌德的银杏树”上摘下一片二裂银杏叶寄给“小蛋白”时,银杏在我心中已然是世界级的生命巨人,是历经万世沧桑、永恒不朽的自然神话。

有专家老师评价我的作品,认为《植物先生》系列图书在自然文学和生态文学领域开辟了一条全新的写作赛道,提供了“植物文学”的写作样本。这一评价,也为我们思考相关命题打开了新的视野。借此契机,不妨先厘清三个概念之间的关系:自然文学强调人对自然的观察与感悟,生态文学关注人与自然的伦理关系,而植物文学,恰恰是二者共同的基石。倘若没有对植物本身的深切认知,所谓“热爱自然”便容易流于空洞。植物文学提供了一个具体可感的入口——当你真正了解一株草如何破土、一朵花如何绽放,才可能真正理解自然的伟大,也才可能生发保护自然的自觉与行动。

展望未来,植物文学的天地何其广阔。城市化进程中,孩子们离土地越来越远,对植物也越来越生疏,这恰恰意味着植物文学拥有巨大的成长空间。它不仅是一种文学样式,更是一种文学的回归,一种重建人与大地情感联结的方式。

我时常想象这样一个画面:多年以后,“小蛋白”也带着她的孩子走进一片白桦林。那个孩子或许同样会发现树上有许多“眼睛”,会追着问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花。“小蛋白”会告诉他:“我们叫它Mr.Tree——因为很久以前,有一个爱树的人,把所有树的名字都记在了心里。”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我想,这几本书,就没有白写。

(作者系《植物先生》系列图书作者)

2026-04-27 □袁明华 1 1 文艺报 content83621.html 1 在植物文学的广阔天地中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