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专题

植物生命的诗学转化

□洪治纲

诗歌与散文,或许是最能贴近作者心性的文体。作者的个性、气质、视野、思维与观念,在这两类文体中往往展露无遗,这似乎在一定程度上颠覆了“为人要直,为文要曲”的古训。读袁明华《植物先生》系列图书的感受尤为深切。作者以“植物先生”自许,这一称谓固然源于孙辈口中的“树先生”,却也触发了他的创作灵感,由此开启一场与草木相伴的文字奇缘。从千年古树到危岩灌木,从果蔬茎果到遍野繁花,袁明华笔耕不辍、沉醉其间,历经数载耕耘,终成多册佳作。我既羡慕他这份长久的执着,更感佩他这份深沉的热爱——让生命始终钟情于草木,并将这份情意化为可亲可感的文字。

在我看来,他笔下的植物,既非浮光掠影的观赏式书写,亦非照搬百科的科普性介绍,更非简单借物言志的比兴寄托,而是将植物心性、人文历史与生活美学熔于一炉,为读者营造出全方位、沉浸式的生态体验。如果说生态文学的核心,在于重塑人与自然的主体间性关系,维护自然作为主体的独立性、自主性与内在价值,那么袁明华的《植物先生》系列,无疑是对生态文学一次富有诗学意义的精神拓展。它从文本、感官、文化、伦理等多个维度,拓宽了当代生态文学的边界与可能。书中无论寻常草木、果蔬作物,还是观赏花卉,在他笔下都挣脱了人类中心主义的桎梏,超越了人格化隐喻的艺术范式,彰显出植物生命本有的自足与尊严。换言之,袁明华并未止步于用文字描摹植物的外在形态,而是立足理解、尊重与敬畏之心,以去中心化的平视姿态,走进每一种植物的生命世界,探寻植物与人类绵延已久的亲密联结。这种联结,或深藏于人类历史文脉,或浸润于日常烟火人间,或熔铸于作者的生命记忆,自然流淌、浑然天成,无须刻意雕琢,更不必牵强附会。

具体而言,这种植物生命的诗学转化,首先体现为植物与作家心性的彼此映照。在袁明华笔下,选材全然发自内心,取舍皆源于生命的真切感应。他无需解释为何选此植物而非彼植物,也不必论证哪株是树王、哪朵为正艳,只想强调:自己笔下的每一种植物,都是一面承载特殊镜像的他者,更是确认自我心性的重要参照。为此,作者或千里奔赴,或四方寻觅,仿佛一场场热切的赴约,让植物与自身生命形成紧密的共振关系。正是这种共振,展露了作者丰沛激越的生命情愫,也打开了他内心深处的精神密码。这里既有对海外亲人“小蛋白”的血脉牵挂,有经典文学作品深埋心底的情结,有极限探险途中的意外发现,也有江南日常饮食里的温润记忆。人与植物互为他者、彼此渗透、相互映照,呈现出一种融入日常又超越世俗的诗性气息。如《植物先生》中,无论是寻觅苏童笔下的枫杨树、发现西藏林芝的桑树王,还是回望老家房前屋后的毛竹林,都在作者与草木的轻声絮语中,实现了心魂与心魂的彼此映照。

这种植物生命的诗学转化,也体现在植物与人类日常生活的深度融合之中。袁明华《植物先生》系列以二十四节气为主线,每个节气择取一种植物,展开人与草木的对话,既展现了时序流转中植物的生长节律,也呈现了中国传统日常生活的经验与文化,尤其是仪式文化。植物在仪式中具有独特的象征意义,寄寓着人们对生活的美好祈愿:艾草与清明团子、杨梅与杨梅酒、粪坑边的马兰头、父亲亲手栽种的甘蔗林,无不折射出日常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仪式感。可以说,这些散文重新构建了人与植物之间“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生命纽带,也印证了草木本就深深扎根于我们生活的肌理之中。特别是《植物先生Ⅱ》中的各类植物,虽是韭菜、水芹、葫芦、野葱等时令食单里的寻常之物,却串联起鲜活的味觉记忆,凝结着浓浓的家族温情与故乡眷恋。

这种植物生命的诗学转化,还体现在植物与书籍格调的相互映衬之中。袁明华《植物先生》系列的出版,着实颠覆了我们对书籍的固有认知:从纸张、油墨到装帧图案,均取材相关植物进行特制,让书籍本身自带草木的生命气息。它突破了传统书籍的物理形态,创造性地将“书”打造为一件完整的生态艺术品。通过为每一种植物定制专属纸张,《植物先生》将文字层面的“生态书写”升华为可感知的“生态呈现”,也让我们阅读植物的过程,成为可触摸、可嗅闻、可细品的全方位审美体验。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植物的生命总依循时节的律令,在兴衰枯荣中轮回;人的生命,亦在春夏秋冬的循环里代代更迭。袁明华《植物先生》系列,既是对植物生命的诗性转化,也是将自我生命浸润于自然诗意之中的深情告白。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院长、教授,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

2026-04-27 □洪治纲 1 1 文艺报 content83620.html 1 植物生命的诗学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