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明华《植物先生》系列图书,我是看着它们从无到有、如同草木一般慢慢生长起来的。一次,我们聊起写作工具,大元(袁明华)说书中的几十万字都是他在手机上一字一句敲出来的。这个画面格外生动,也很“大元”。他向来如此,风风火火,却又极致认真。我常笑称,大元是“行动的巨人”,他的书房不在方寸斗室,而在千山万水之间。我想用“经验之甜”概括读这套书的感受。这个“甜”,并非甜腻,而是经过时光沉淀、脚步丈量后,蕴于文字之中的饱满、醇厚,甚至带着几分苦涩回甘的滋味。散文最忌“二手经验”:端坐书斋,翻检资料,拼凑出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算不上真本事。真正的散文,贵在“一手经验”,要有现场的温度、泥土的气息,要有“我就在这里”的笃定与真切。大元的写作,正是对“一手经验”最生动的诠释。
经验之甜,甜在“自身在场”。读《植物先生》,最打动我的并非植物百科知识,而是那些近乎“危险”的亲历时刻。比如,他在金沙江边拍摄木棉花,明明有严重的恐高症,却为了一朵落花,战战兢兢走到悬崖边。最终照片拍下了,那朵一路珍藏的落花,却在他直起身的瞬间,飘入两江交汇处归于尘土。这般描写,若非亲身经历,绝难虚构。 又如在帕米尔高原塔莎古道,他追寻玄奘足迹。这不是寻常旅行,而是在时空交错中与古人对话,切身感受“天庭有绝色美景,天庭也是凶险的绝杀之地”的震撼。他将自身置于极端环境,以缺氧、寒冷与恐惧去丈量历史,文字因此厚重有力。从某种意义上说,作家应如医者,触摸时代与社会的脉搏。而大元触摸世界的方式,就是用脚行走。他走过120多个国家,从南极点到青藏高原,这种行走绝非浮光掠影的打卡,而是全身心的深度浸入——他是用自己的生命,去兑换笔下的文字。
经验之甜,甜在“记忆根须”。大元的文字之所以动人,还在于他有根。他的根在“李家桥”,在“螺蛳桥”,在那些已经消逝的江南乡村。看《立夏:岭上开遍映山红》,他写童年的映山红:“梦境里常常闪现春游归途中的某一个情景,小伙伴们蹦蹦跳跳下山去,人人手中挥舞着一支映山红,多多少少都摘一点。那一份永不消逝的野趣,串起儿时的天真无邪,青春的意气风发,以及老来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精神依托,在漫长的岁月里,演绎成一首不老的童歌。”这段文字,让我想起自己写《水边的修辞》时的那种心境。我们都曾经是乡村的孩子,那些草木、那些泥土、那些童年的游戏,是我们写作最深层的动力源。大元写植物,写到最后,写的还是人,还是那片回不去的故土。他写《父亲的甘蔗林》,那种对故乡变迁的痛心和对父辈劳作的敬意,都融进了“一根甘蔗”里。他说:“许多人说,我们没有故乡了。”但正是因为没有了,才要写,才要用文字把那个“李家桥”重新建立起来。这就是散文家的责任——用文字重建一个精神原乡。
经验之甜,甜在“时间的醇化”。大元对植物的认知,不是学科式的,而是生命式的。他写一朵花,往往要写它的前世今生,写它与人的关系,写它在历史长河中的位置。比如,他写武则天与牡丹,并不仅仅是讲一个传说,而是通过考证,还原了历史上武则天对牡丹的真实热爱,进而引出“焦骨牡丹”背后的文化意蕴。他写紫荆花,从儿时打架的记忆,一路写到闻一多,写到清华大学校花,写到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上的标志。这种写法,打通了个人记忆与公共历史的壁垒,让一朵花变得厚重起来。
经验之甜,甜在“情感的纯度”。大元是个情感浓烈的人,他的文字里藏不住东西。他写外孙女“小蛋白”,写妻子“月光”,写那些在川西、青海资助的孩子们,那种疼爱、牵挂和不舍,全都赤裸裸地摊在纸上。在《清明:梨花的灵氛之境》里,他写丹巴的孩子们送别时的情景:“拥忠斯姆低着头,只是流泪,送了一程又一程,抓着我的手始终不肯放。总算劝回去了,又哭着追回来。同去的姐妹不知该怎么办,勤索性蹲路边呜呜大哭起来:那我们就回去再住一晚吧!那一刻谁都心软了。”这种细节,如果不是真情实感,是写不出来的。写作不是作秀,而是用生命影响生命。他把这份情感带进了文字里,让植物写作有了温度,有了人心。
我始终倡导,写散文应从做学问开始。好的散文,应当是一座扎实的“博物馆”——它坚实厚重、内涵丰盈,既收藏时光,也展示时光。《植物先生》系列,正是这样一座关于植物的文字博物馆。在他的笔下,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被安放在时间的展柜之中,让我们看清草木的来龙去脉,读懂它们与人间的绵长牵绊。大元的写作,为当代散文创作提供了一种可贵的可能:散文可以走出书斋,用身体去触碰世界;可以袒露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将故乡背在身上走遍天涯。植物无言,而“植物先生”替它们发声。他说得那么真挚、那么深情、那么有力量。愿我们永远保有对世界的直接经验,让这份“经验之甜”,成为我们文字最坚实的底色与根基。
(作者系中国作协散文委员会委员、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浙江省散文学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