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视界

语言也会“用旧”

——谈语言理据的磨损和唤醒

创意文字设计 田 各 绘

□徐默凡

近期,网络社交平台上兴起了一个“语言磨损”的话题,引发众多网友的关注和讨论,其中最典型的一个例子是“水开了”。正在学中文的外国人会认为“水开了”是风雅有诗意的说法,沸水翻腾,就像花朵盛开,而中国人对此却习焉不察,若非特意思考,仔细品味,则难以意识到这种表述蕴藏的诗意。这和之前热议的“文字失语症”“通话膨胀”等现象不可混为一谈,这里“磨损”的其实是语言构造的理据,所以称之为“语言理据磨损”,可能更为恰当。

“语言理据磨损”首先发生在造词的层面上。词义的扩大、缩小、引申、转移在不断发生,且往往让人不易察觉。

对于单纯词来说,词义的引申途径会“磨损”,让我们忘记它的本义,也就丢失了那份原初的推演韵味。除了“水开了”,还有“间”这个例子。间的繁体字是“間”,其最初的字形是“閒”,本义为“月光从门缝间照入”,由此引申“间隙”之义,然后再从“空间”发展到“时间”。今人谁还会想到自然世界的月光透射统摄了古人的时空观呢?还有“快”和“慢”。“快”从心、夬声,本义为愉快、畅快;“慢”从心、曼声,本义为傲慢、怠惰,两者都是描述某种心理状态,后由心理状态引申出速度意义。这提示我们,速度的快慢是人的主观感受:“愉快”了做事情就爽利,速度就快;“傲慢”了做事情就懈怠,速度就慢。

对于合成词来说,构词语素的组合理据更是语言智慧的宝库,但也很容易被时间长河淘洗掉。例如,和“间”的意义引申一样,“宇宙”二字的组合也显示了古人的时空观。高诱注《淮南子》说“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以喻天地”,所有的空间加上所有的时间不就是现代科学中的“宇宙”吗?

固定短语堪称词汇中的“化石”,它们在漫长的使用中被高度固化,慢慢成为整体调用的语言单位,其内部的语言理据在代代相传中逐渐磨损、淡化乃至遗失。例如,比喻事后发表意见的“马后炮”来自象棋术语,是一种下棋战术;“卖关子”来自曲艺演出,是表演者吸引听众的表演技巧……这些表述最初都形象生动,蕴含着民间智慧,但在成为惯用语后,其原初意义便会隐退,使用者只知其义,原本鲜活的语言理据也随之模糊。成语的情况更加典型。许多成语的典故、出处和文化内涵在人们的使用中也被逐渐忽略与遗忘,如“瓜田李下”语出乐府诗《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这种君子慎独的分寸与审慎,今人大概很难觉察了。

转喻和隐喻是人类最常见的思维工具,很多由此带来的语言理据早已变得司空见惯。比如,时间是世界上最不可捉摸的东西,关于时间的说法基本都是间接性的。“回顾往昔”和“展望未来”是把时间比作空间,“光阴长河”和“时间流逝”是把时间比作流水,“浪费时间”“节省时间”是把时间比作金钱。而“日出”“黄昏”是用天象来借代时间,“梅子黄时雨”“杏花春雨”是用物候来借代时间,“青黄不接”“麦收”是用农事来转喻季节岁序的变迁。在这个意义上讲,语言是失传的隐喻之诗,也是沉默的转喻之歌。

语言的构造具有理据性,这是各种语言普遍存在的现象。在一种语言中已经磨损到习焉不察甚至无从感知的语言理据,对刚接触到这种语言的人来说,简直是一曲别致隽永的天籁之音。

汉语中的“睡莲”与英语中的waterlily(水中百合),在意境和形貌上各擅胜场,前者拟人出睡莲花朵随光照变化而开闭的“睡眠”习性,后者则是对其形态的描述;汉语中的“蝴蝶”与英语中的butterfly(黄油飞虫)一雅一俗,各有来历,各有意趣;再看表示“酬劳”的词汇,英语中的salary源自拉丁语,原指古罗马士兵买盐的津贴;而汉语中与之对应的“薪水”,则是买柴买水的日常所需,暗藏古人“柴米油盐”的生活哲学。方言是地域文化的鲜活载体,同样蕴藏着丰富的语言理据。上海话中的“老虎天窗”是指一种开在斜屋顶上的采光天窗,“老虎”其实是英语roof(屋顶)的音译。石库门的屋顶设计成坡屋顶或者尖顶,然后开天窗采光,这是上海开埠后对英式建筑风格的改造。“老虎天窗”的说法,正是中西语言与建筑文化交融的缩影。广东话“拍拖”的意思是谈恋爱,据说来自船舶术语。旧时珠江河道狭窄,小火轮牵引客船叫“拖”,两船并排叫“拍”,两相贴合、相伴随行的状态,恰好契合情侣并肩漫步、形影相随的状态,久而久之,就有了“拍拖”一词表示“谈恋爱”。即使是网络语言,也并不是像大家以为的那样毫无文化来源,也有很多构造理据待人发掘,比如“破防”“打酱油”等流行词,溯源其语义流变与构词逻辑,皆自带生活情趣与时代意涵,追究起来也是不乏谐趣的。

人们在日常使用语言时,往往只关心词汇当下呈现的整体性概念,其语言理据并不是注意的焦点,因而理据的磨损并不会影响正常的表达和理解。但是,语言理据对形象色彩、情感色彩、文化色彩这些非概念意义的影响是深远的,而语言表达的准确性和语言效果的丰富性,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由这些因素所决定。比如,“先生”“老师”“师傅”都可以指教师,后来都变成对陌生人表示尊敬的尊称,但这三个词的来源不同,历史发展途径不同,也就有了一定的分工。“先生”沿袭了“有学问”的内涵,语体色彩文雅庄重,多用来指文人学者。“老师”的“老”发展成一个词缀,并非表示“年老”,且带上了鲜明的口语色彩和亲切意味,应用范围大幅扩展。而“师傅”不知何故失去了“尊贵的皇家教师”的语义,演化成对身怀一技之长的专业从业者的尊称。分析这些理据,对我们准确辨析和使用近义词、提升语言运用的分寸感是有很大帮助的。

和日常语言不同,文学语言中形式的重要性即便不比内容更高,至少也是等同。因此,文学语言中有不少用法如双关、拈连、拆词等修辞格,其目的都是在唤醒语言隐藏的理据。李煜有“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之句,用拈连的手法把“锁”的对象从深院迁移到了清秋,同时激活了“锁”本身的各种引申可能性——锁爱、锁情、锁梦、锁泪、锁时间、锁记忆等,都会使这一字眼的含义更加丰满。

文学表达不仅依赖语言理据的选择和激发,其自身也在创造语言理据。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推敲词句,琢磨辞章,给汉语提供了灿若星河的经典表达。比如写愁,“剪不断,理还乱”的是离别之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是相思之愁,“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是家国之愁,“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是孤苦之愁,“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是老年潦倒之愁……哪怕“过尽千帆皆不是”的难言之愁,一句“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便足以道尽,引人共情。这些诗句创作之初是独特的个人感受,但传诵久了就成为相通的文化情感,后人但凡有相似心绪,便能借这些经典表达予以抒发。文学就这样在运用旧有理据的同时,不断淬炼、定型,创造出一些全新的语言表达理据。

在解码语言理据的时候,切忌望文生义,用错误的理据来曲解语词构造和经典表达。比如“屠龙之技”出自《庄子》,本为贬义,有人花大价钱学了宰杀蛟龙的技能,却发现世界上根本没有蛟龙,由此来比喻没有实用性的技术。如果我们把它当作褒义词来夸赞别人技艺高超,那就与本义南辕北辙了。再如“惨绿少年”,典出唐代张固的《幽闲鼓吹》:潘孟阳当上户部侍郎后招待同僚,潘母垂帘观察,认为末座的惨绿少年异乎常人,必成大器。所以“惨绿少年”是指“穿淡绿衣衫的少年”,后用来形容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这里面的“惨”指“颜色淡”,这个义项现在已经不用了。如果不了解这个典故,仅从字面上把“惨绿少年”理解为“凄惨、忧郁的少年”,那就贻笑大方了。

还有一种临时改变词语的理据性,在特殊语境中故意给出超常解释的用法,称为“别解”。梁实秋在《孩子》一文中就巧用“别解”:“自有小家庭制以来,孩子的地位顿形提高。以前的‘孝子’是孝顺其父母之子,今之所谓‘孝子’乃是孝顺其孩子之父母。”这里故意改变“孝顺”的方向,倒置伦理关系,翻新词义,诙谐又耐人寻味。

“别解”在网络语言里也常有运用,比如,“废寝忘食”的本义是“废去寝眠、忘却饮食”,形容人专心致志、勤勉用功,但是网络上有人把它别解为四个语素的联合关系,即“废”“寝”“忘”“食”,用来形容无所事事的懒散生活,自带讽刺与戏谑。自“水开了”的诗意解读走红以后,有网民打趣,白开水就是水开了却要等它冷却,是“白开了的水”。这也可以看作是用于幽默的别解修辞。

李白有诗云:“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诗人下山时回望走过的山间小路,只看到山林苍苍茫茫,一片青翠。这个诗歌意境用来描述语言理据现象是十分恰当的。词语是通过有理据的途径形成的,但我们在使用它的时候往往会沉浸于整体性的意义表达,而忽略了其背后的理据。然而,若我们精心溯源、用心体察,便会发现那理据正像林间小路一样忽隐忽现,不仅指明了所来之径,而且也为山林景色平添了一份深远悠长的意蕴。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2026-04-29 ——谈语言理据的磨损和唤醒 1 1 文艺报 content83651.html 1 语言也会“用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