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认为小小说好写,因为短小。但实际上,小小说并不好写,因为要在短的篇幅里写出意蕴来。小小说上手容易,任何人都可以比画两下。但是,且不论优劣高下,写一篇容易,十篇呢?百篇呢?写得越多,越容易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耍不开嘛。
都说小小说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哪有那么多地方供你闪展腾挪?撑开内容,撑开形式,靠什么?靠想象力。想象力有多大,小小说就有多大。
小小说是一种特殊的文体,有自己的讲究。它首先是小说,要有小说的基本要素。其次,它有自己的特殊性,即在有限的篇幅里抓住一个细节,立住一个人物,照见一段人性弧光。这实际上也是小小说创作的“三板斧”。
先说细节。小小说靠细节活起来。细节就是细小的情节。小小说的情节不需要浓墨重彩,要把有限的笔墨用在丰富的细节上。小小说的情节可以虚构,但细节一定要真实。细节的价值,不在于“细”,而在于“真”和“准”。真实的细节能让故事落地,准确的细节能让情感共鸣。所以说,细节是小小说的血肉。
一般来讲,触发小小说作家动笔的,就是生活细节。每一个生活细节的背后,都站着一个故事核,因为世间万物,如“皮裤套棉裤,必有缘故”。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就站在那,肯定有料。怎能说没什么可写的呢?那是我们对生活细节还缺乏敏感,没提炼出细节背后那个“料”罢了。这是我理解的小小说创作的“第一板斧”。
其次说人物。小小说可以粗略地分为“故事类”和“非故事类”两种。非故事类小小说追求先锋、实验和去故事化,有的还靠近美文,我们不在这里探讨。毕竟,故事类小小说是主流。
人们常说,小说是要塑造人物形象的。的确如此,小小说也不例外。为什么?因为细节再生动,也离不开人的行止。细节不能脱离人物而存在,情节也不能脱离人物去铺排。一切围绕人物,人物是小小说的灵魂。
如何让我们的人物立得住?前面说了,靠细节,就是人物正在做什么、人物的行为对事件有何推动作用等。小小说是写这个的。至于人物为什么这么做、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作者不要直白地讲出来,要让读者去想象。作家说出来,等于打破了读者的想象空间。当然,小小说有无限可能,题材宽泛、形式灵活、表现自由,想象力可以“站在水中央”也可以“飞在雾里头”。依托这些元素,我们可以把人物写得鲜活一些。这是我理解的小小说创作的“第二板斧”。
再说人性弧光。小小说是通过故事塑造人物形象的。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塑造一个立得住的人物,就算完事了吗?当然没完。我认为一位小小说作家真正的志业,是照见一段人性弧光。
人性弧光,是渐悟,是顿悟,是内心深处被唤醒的过程,指人物在面对压力或陷入冲突做选择时所呈现出来的心灵轨迹。它让扁平化的纸片人,变成了有血有肉的“那一个”。它是人性变化的张力。进一步讲,小小说的人性弧光,就是在2000字以内,让人物引领故事走,并使其“内心在转变、性格在成长、价值观在重塑”。具体表现为,人物从迷茫到清醒、从冷漠到温暖、从懦弱到勇敢、从沉沦到救赎等。它不是刻意的洗白或者洗黑,而是人性的真实流露;不是生硬的转折,而是按照自身逻辑成长而形成的一段弧线。
这是一种“直逼无意识的自我改变”。这是我最为认同的一句概括。小小说中的人物,会“自我改变”,不用谁教。这种“自我改变”可以是“无意识”的。这得有多迷人啊!当你的人物已经会自己走路的时候,走向似是而非,走向似非而是,这时候你需要做的,就是直逼现场,就是客观描述。你有多冷静,你的人物就有多自在;你有多放松,你的人物就有多舒展。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惬意:是对亦是错,是真亦是假,是实亦是虚;向上亦向下,向左亦向右,向前亦向后……一切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可以说,人性弧光是小小说的终极所指。这是我理解的小小说创作的“第三板斧”。
在小小说里,我们不用写人物的三头六臂,只需要抓取他最具个性的一瞬间。人物的人性弧光,全靠一个精准细节来引爆:一双颤抖的手、一滴忍住的泪、一句反常的话、一个沉默的举动。最后高潮处,弧光最亮的那一刻,就是收尾的最佳时机。千万不要画蛇添足去解释。小小说作者不动声色,要让读者动声色。
总之,写小小说,要丰富一个细节、立住一个人物、照见一段人性弧光。这三板斧下去,风骨自现。后面的招数呢?后面无招,无招胜有招。
(作者系广东省小小说学会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