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民族文艺

展现古老民族的精神迁徙史

——羌人六创作论

□刘小波

《伊拉克的石头》,羌人六著,四川文艺出版社,2016年12月

《绿皮火车》,羌人六著,作家出版社,2021年11月

《尔玛史诗》,羌人六著,花城出版社,2025年10月

在当代文学谱系中,民族文学书写以其独特的音色不断丰富着我们对文明多样性与人类精神谱系的理解。它们既是特定族群历史记忆的文学转译,也是人类共通情感与精神处境的艺术呈现,更是穿越时空、抵达普遍人性的悠远呼唤。

出生于龙门山断裂带上的作家羌人六,以其深植于羌族文化土壤的创作实践,完成了一次从个人经验到民族记忆、从地域书写到人类共通命题的精神跋涉。他的创作涉及诗歌、散文、小说等多个门类,虽文体各异,却在精神脉络上相互呼应,共同构建了一个既扎根于羌族文化深处,又面向广阔世界开放的文学宇宙。通过这些文字,作家梳理出一个民族的来路,并探寻他们的去路。羌人六坚信,“我就是我的土壤,我就是我的道路”,这土壤与道路,正是来自对文字的坚守,来自悠远深邃的羌文化。

“想走的路,一定会到”

羌人六出生于四川平武的羌族聚居区,其创作多以故乡所处的断裂带为核心,并将这一地理概念升华为文学母题。他的作品深刻记录乡土在现代化进程下的变迁,并通过对羌族史诗与文化的文学重述,表达了对民族文化传承的深切思考。

在处理民族历史与个人经验的关系上,羌人六的作品表现出一种成熟的叙事智慧,在宏大叙事与个人书写之间建立了富有张力的对话关系。他的创作多从关注个体命运出发,收录在《食鼠之家》中的文字都是其创作起步阶段的作品。同名散文《食鼠之家》源自作者早年的家庭经历,作品通过对个人与家庭往事的审视,将具体的生活苦难转化为对生存智慧的探讨。散文集《绿皮火车》是其获得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的作品,技法上臻于成熟。作品仍以故乡为背景,用平静舒缓的笔墨讲述震撼人心的生活,其中蕴含着作者坚韧的信念、真诚的爱意和朴素的情怀。文集收录的篇什多是个人的观察、回忆与思考,但却从未局限于对个人经验的咀嚼,而是始终保持着对更大历史脉络与文化背景的敏感。散文的私人性与非虚构性,反而为理解更大的历史进程提供了具体而微的入口。《无根者》书写青年步入中年的困惑,既是自我反思,也是对时间流逝的哲思。

“想走的路,一定会到”,这是羌人六在长篇小说《尔玛史诗》后记(即创作漫笔《古花古谢,今花今开》)中的话,也是作家一直以来坚持的创作信条。可以说,其所有的创作,都经历了长久的资料考古。《尔玛史诗》更是如此,羌人六为此做了充分的准备,涉猎民间文学资料和相关论著千万余字。文末所附长篇创作漫笔,是解读小说无法绕开的一个互文本。这种文献学意义上的爬梳,不是简单的素材堆砌,而是对羌族文化体系的深入理解与重构。作品聚焦于羌族最具代表性的几大史诗,兼及数十种其他史诗,并从中汲取养分,内容涵盖生活生产、转移迁徙、爱情婚姻、战争与和平等多个主题,完整勾勒出羌族文明从原始走向理性的发展脉络,让上古歌谣、神话传说、民间故事在字里行间自然流淌。值得注意的是,羌人六在处理这些古老题材时并非简单复述,而是在原汁原味保留民间底色的同时,赋予其当代价值与崭新的表达形式。正是这份对文字的执着与坚守,使其“想走的路,一定会到”的创作理念得以如愿。

植根于断裂带的文化土壤

地缘情结是羌人六文学创作特征的重要来源。龙门山断裂带不仅是羌族文化生存的实体场域,更是其精神原乡。何为断裂带?它既是地理上的断裂,也是时代之变、人心之变,既是灾难的代名词,也是一个民族面对灾难时的韧性。羌人六的多部作品都围绕此展开。

《伊拉克的石头》中的小说多以龙门山断裂带为地理与精神背景,聚焦地震灾难后普通人的生存状态与心灵变迁。作品刻画了留守妇女、打工家庭、乡村少年等群体的现实生存境遇,交织着地震创伤、生活压力、个体情感与道德挣扎。作者以冷静细腻的笔触,呈现断裂带上“生活断裂”与“精神重建”之间的张力,在苍凉与疼痛中探寻人性深处的坚韧与善良。该书既是地震记忆的文学赋形,也是对当代乡土变迁的深刻书写。小说集《1997,南瓜消失在风里》持续构建作者专属的文学故乡,以断裂带及20世纪90年代的乡村生活为背景,多角度再现了父老乡亲的日常命运与人事沧桑。

在《绿皮火车》中,断裂带这一意象的建构更为成熟。羌人六将断裂带从现实的地理概念,升华为一个核心的文学意象,既是地质上脆弱的地震带,也是精神创伤记忆之源。作者对断裂带的书写,是一次深刻的审视与和解之旅,他并不回避其中的矛盾与创伤,而是以冷静克制的笔触,将个人与父辈的遭际置于这片土地的集体命运中进行观照,最终导向与过往尤其是与父辈的和解。到此,断裂带超越了物理与情感的破碎性,成为作者确认写作身份与精神根源的坐标。它从“深不见底的痛”升华为一个有来处、亦有归途的文学故乡,完成了从地理名词到精神家园的蜕变。

这种地缘认同在《尔玛史诗》中进一步升华为民族认同。文献基础与地缘情感的互文,使《尔玛史诗》既具有文化志的学术价值,又充满文学表达的个性锋芒。作者穿梭于历史与当代、族群与个人之间,将古老的羌族神话转化为具有普遍意义的文学叙事。断裂带上的灾难与坚韧,与羌族古老神话中不屈不挠的精神血脉相通,“断裂”也由此辩证地转化为文明赓续、生命强韧的证明。

总而言之,羌人六笔下的断裂带,是一个从具体地理概念上升到哲学高度的综合性意象,凝聚了地理、时代、人心与民族精神的多重意蕴。它既是大自然的力量,也是淬炼重生、凝聚民族精神的基石;既是作家的家乡,是承受汶川大地震重创的物理空间,更是他的精神原乡。

创造一种对话的可能

作为羌族作家,羌人六的创作既是深刻的民族文化寻根,也是对民族在现代性进程中生存状态的审视与叩问。

创作伊始,羌人六就锚定了羌文化这一方沃土。长诗《太阳神鸟》的创作融入了羌族的民族密码,同时展现了诗人对城市化浪潮中乡村命运的观察与思考。关于“羊图腾”的传说频频在他笔下出现,这同样也和羌文化有着密切关联。

在羌人六的书写谱系中,羌族文化的呈现体现为两个相辅相成的维度。一是在《食鼠之家》《绿皮火车》等散文及《羊图腾》等诗歌中,将羌族的生活智慧、伦理情感以及面对苦难的坚韧,内化于对断裂带日常经验与个人命运的具象描摹之中。二是在《尔玛史诗》中,走向对羌族文化源流的系统性文学重构。《尔玛史诗》是对羌族文化最为集中的展现,小说以作者自身的家族史为主线,通过“我”的视角,讲述了羌族的迁徙、生存与挣扎。故事始于动荡岁月,描绘了祖先们在大山中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多个重大历史事件的外围影响贯穿其中。小说不仅记录了羌族特有的风俗,更以饱含血泪的笔触,刻画了一众家族成员在历史洪流与自然暴力下的坚韧命运。因此,这部作品既是对民族生命力的礼赞,也是为乡土文明所唱的一曲深沉挽歌,深刻探讨了传统与现代、灾难与重生、个人与民族之间的复杂关系。他将《燃比娃取火》《木姐珠与斗安珠》《羌戈大战》《泽基格布》等史诗融为一体,不仅回答了“羌族从何处来”的历史命题,更是在追溯民族的精神谱系,寻找个体在族群中的文化坐标。

在写作中,羌人六采用了一种既新奇又不猎奇的策略,在魔幻与现实之间找到了平衡点,这些也和羌族文化本身有关。魔幻元素在作品中自然流淌,源自羌族文化特有的神话思维和万物有灵观念。不少超现实的描写不是为猎奇而设,而是羌族原始思维的表现,其背后是鲜活的民族情感和厚重的文化积淀。羌人六的写作虽植根于羌族文化,其精神内核却具有超越民族的普遍意义,尤为可贵的是通过描绘古羌人与古蜀人等的交往融合,生动体现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历史格局。“两河的水看不见也会合流”的比喻,正是这种开放包容心态的诗意表达。

从技术层面来讲,羌人六的写作具有浓郁的诗性特征,这和他同时涉猎多种文体有关。羌人六有多年的诗歌写作经历,在散文中同样展现出对诗性语言的驾驭能力,这种诗性表达在小说中也得到了延续和升华。对意象系统的精心构建,是作品诗性的另一表现。作者擅长通过意象传递复杂的情感和思想,如《绿皮火车》中的绿皮火车既是具体物象,也是时间与记忆的象征。《尔玛史诗》中,火、羊、白石等羌族文化中的核心意象,构成了丰富的象征系统。以白石为例,它源于神话史诗,是羌族多种崇拜的象征,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神圣与世俗。这种诗性既体现在作品的神话思维结构上,也表现在语言的艺术表达中,与羌人六的诗歌和散文创作一脉相承。

羌人六的写作绕不开一个根本问题:“羌去何处?”这不仅是关于民族未来走向的提问,也是关于所有传统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如何自处的普遍追问。通过文学的方式,羌人六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不是固守僵化的传统形式,也不是全盘接受现代性,而是在深入理解自身文化基因的基础上,以创造性的方式参与当代文化构建,让传统在新的语境中焕发新的生命力。在这个意义上,羌人六的文学世界不仅属于羌族,也属于所有在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全球之间寻找文化出路的人们。

羌人六的创作将民族历史与个人视角相结合,通过神话思维、诗性语言、意象系统和史诗气魄的多维建构,使羌族文化以生动的文学形式焕发新的生命力,不仅在叙事层面向我们展现了一个古老民族波澜壮阔的精神迁徙史,更在方法与价值的层面,为当代民族书写提供了富有启示性的范式。其作品中始终闪耀的关于仁爱、和平与包容的光彩,超越了民族边界,成为纷繁复杂的现代社会中一份珍贵的精神资源。它的价值不仅在于还原了一段历史或一种文化,更在于创造了一种对话的可能——过去与现在的对话、羌族与世界的对话、神话与现实的对话。它并非将民族文化封存于文学的琥珀之中以供观瞻,而是让其成为一泓活水,持续滋养更为广阔的民族文化原野。

(作者系《当代文坛》编辑部主任)

2026-05-06 □刘小波 ——羌人六创作论 1 1 文艺报 content83671.html 1 展现古老民族的精神迁徙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