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民族文艺

最深远的抵达始于最执拗的返回

——评韩玲《出山记》

□姚复科(土家族)

藏族作家韩玲的散文集《出山记》,以其风格多样的作品,完整呈现了一种写作的自觉、一种方法的成型,以及精神成熟的清晰轨迹。作者在序言中说:“我在书写,也在打捞。”这八个字堪称解读全书的锁钥。“书写”是面向当下的在场铭刻,“打捞”则是朝向历史深潜的考古发掘。两者交织,构成了《出山记》独特的叙事张力与思想肌理。

韩玲的书写,首先建立在对“在场”的忠实践行上。“在场”绝非浮光掠影的采风,而是写作者将自我的感官、情感乃至生命节奏,交付于书写对象所处的时空,从而获得一种珍贵的“身体通感”。在《向北》中,这种通感结晶为诸多新鲜的文学细节。主人公梅朵从安详恬淡到轻微失衡的心理流转,被表现得丝丝入扣。唯有同享过那片土地的阳光、理解日常劳作与地理归属的人,才能更好地将人物内心无法言说的波动,转换成读者可感可触的文字信号。

韩玲的书写是一种“精神造影”,她形象地区分了“身体的、精神的,还有爱的翻山越岭”三种“出山”形态,这本身就是对人物内心世界进行深度勘探后绘制的精神图谱。她不仅写人物“做了什么”,更以透视般的力量呈现她们“为何如此做”以及“在精神上正走向何方”。梅朵银行卡里的积蓄与做生意的能力,使她“大概率回避了‘娜拉式出走’的悲哀”,然而车内那团“没有机会绽放的烟花”,却泄露了她内心深处对爱与理想未曾熄灭的、复杂微妙的期待。

韩玲写道:“近十年来,我几乎一直囿于山中,仔细打量我自认为无比熟悉的故土,却在与它一次次对视中败下阵来。我意外地发现,我和故乡之间竟然是陌生的。”这种“败下阵来”的坦诚,驱散了“代言人”的幻觉,使她回归到一个更本真也更艰巨的身份:一个在故乡面前永远的学生,一个孜孜不倦的探寻者与对话者。

如果说“书写”聚焦于流动的当下,那么“打捞”则意味着逆时间之流而上,从消逝的洪流中抢救那些即将沉没的文化碎片与历史记忆。

韩玲的打捞,精准地锚定在两个维度:具体的“物”与集体的“记忆场”。以《牛皮船上的风声》为例,牛皮船这一即将退出历史舞台的交通工具,在她笔下凝结了丰富的地方性知识与生命哲学。她细致复原其制作技艺,每一次捶打、每一次捆绑,都被赋予文化的温度。当非遗传承人靳老伯以抚摸老羊脊背般的手势抚摸船体时,“物”与“人”在漫长互动中建立的生命联结便清晰呈现。韩玲打捞的正是这种“相依为命”的人与物的关系,以及其所承载的智慧与尊严。

这种打捞同样深入家族与族群的“记忆场”。在《故乡的年味》中,她打捞的是日渐稀薄的集体仪式与情感结构。母亲轻声哼唱“虽然已经不能用母语来诉说”的瞬间,被韩玲敏锐地捕获并定格,这句唱词是文化转型最微小也最深刻的声响。记忆在这里不是怀旧的素材,而是理解当下身份焦虑与情感失落的关键密码。

韩玲的打捞具有一种清醒的辩证意识,她对“出山”意义的思考充满洞见:“出山见众生,也被众生见……大成就者得到时代环境和个人机遇的红利,而大部分人在做平凡而普通的完成,两者之间,并没有谁比谁更高尚或者高贵。”这种平视的、去浪漫化的眼光,使她的打捞避免了偏执,打捞是为了理解和铭记。

《出山记》全书回荡着一个核心的辩证旋律:出山与归山。这不仅是书中人物的地理与精神轨迹,更是作者本人写作的隐喻。

“越是萧索的地方,生长的人群却是活得更加热烈、蓬勃甚至自欺。我也一样,像一粒尘埃,游离在这片荒原之上。精神和身体一回回翻过将我重重围困的连绵群山,却又一回回毫无意外地落回故乡。”正是这种“游离”与“落回”的循环,构成了她与故乡的动态关系,也塑造了其散文内在的张力结构。

“出山”是面向广阔世界的必然渴望,是现代化进程中个体与族群的普遍命运。没有“山外”的参照,“山里”便只是混沌的存在。然而,真正的精神“归山”,却发生在“出山”之后,发生在意识到自我与故乡的“陌生”之时。近十年来“囿于山中”的自觉选择,是韩玲一次决定性的精神归航。通过书写与打捞,她试图“拉近我和故乡之间的距离”,与这片土地建立“共同命运感”。此时的故乡,于她不再是原初的、不言自明的家园,而是一个需要重新认识、反复对话、艰难共建的“文本”与“场域”。

《出山记》以其沉静、笃实而充满张力的书写,证明故乡有着取之不尽的写作素材。“阅读和写作仿佛一束光在前头,引导你去相信,相信相信的力量。”这“相信的力量”,正是作者从对故乡无数次的书写与打捞中,最终收获的坚定内核。《出山记》不仅是一部关于特定地域的人文地理志,更是一部关于如何在变动不居的世界中寻获一处不朽的“精神故乡”的启示录。它告诉我们,最深远的抵达,往往始于最执拗的返回。

(作者系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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