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新一代赫哲族人,中文系本科毕业的孙俊梅有着不错的文学素养,其文学创作笔简意浓,没有刻意的修饰和繁巧的叙事,而生动呈现出赫哲族的新时代生活风貌。
长篇小说《金色的渔滩》有着非虚构文本的真挚与坦诚,作者采用介入式叙事,以在场者的视角对赫哲族的过往逸闻、生活百态描摹得纤毫毕见、栩栩如生。小说的叙述绝非道听途说,自有一番信史的品格。为创作这部小说,孙俊梅的足迹遍布同江市赫哲族聚居生活区,于频繁的采风中更注重“采心”——既倾听赫哲族先辈亲历的鲜活故事,还对他们的日常生活予以精细研磨,细察日常烟火的肌理,进一步挖掘少数民族融入当代生活的心灵轨迹与精神履痕。
父辈的渔猎故事尚未被时间的长河淘洗殆尽,该如何贴切而从容地讲述这段尚且清晰的民族记忆?孙俊梅有自己独特的叙述方式。那些现有的经验虽触手可及,但孙俊梅并未直接简单挪用——她深知叙事艺术的奥义,恰似蜘蛛以一点为核心牵丝引线,织就一张绵密完整的文化叙事之网。为此,孙俊梅沉心考究赫哲族的捕鱼用具、船居习性、民族体育、饮食风俗与文化禁忌,对调网施胶、辨识水流等赫哲族传统技艺描摹得细致入微。
这部小说的语言朴素简省,对话自然贴切,绝不饾饤堆砌。日常生活中,人们普遍认为评书艺人拍响醒木后,是在“说书”而非“讲评书”。“讲”者易陷入自我暗示的庄重姿态,思维滞重笨拙,难见灵动意趣;“说”者则身心舒展、思绪畅达,口吐莲花的表达便水到渠成。孙俊梅俨然一位像模像样的说书人。正如王夫之所论“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孙俊梅精准把控赫哲族不同身份、年龄者的语言特质,以“什么人说什么话”的叙事完成了角色塑造。
小说中,渔猎场景在文字间频频铺展,“万物有灵”的古老观念如影随形,它是赫哲族根深蒂固的精神信仰。小说对陈天宇夫妇的着墨不少,但都置放于赫哲族捕鱼的背景下。小说里写到陈天宇夫妇捕到巨型鳇鱼后,不仅第一时间宴请渔民们,还立刻去萨满家里致谢。结尾处,孙俊梅郑重描写了禁渔的仪式,凸显了赫哲族的生态观,也彰显了“积微成损,积损成衰”的生存智慧。这与小说开篇描写陈天宇夫妇屡次不排号夜间捕鱼而时常空船而归的情节形成对照,构成互释互补的叙事张力。
孙俊梅敏锐地注意到了民族舞蹈、体育运动之于赫哲族的重要意义,以笔墨礼赞族群蓬勃原始的生命野力,不遗余力地铺陈伊玛堪说唱的悠扬、萨满舞的庄重、聚饮欢叙的酣畅。篝火晚会与比武狂欢在小说中竞相上演,那份酣畅淋漓的生命热忱,恰似酒神精神遍洒大江两岸。而赫哲族先民的精神底色不止于敬畏自然,更有迎战艰险的勇毅,书中描写赫哲族人江中迎战春季风暴的场景,读来让人惊心动魄,尽显族群不屈的抗争品格。
在寒冷的北国江畔,鳇鱼是渔猎民族心中极具分量的物象。孙俊梅选取鳇鱼来串联起飞珠溅玉的意绪,既合情入理,更成为推动叙事的关键线索。那不断燃起的篝火、一次次的聚餐,正是赫哲族民族精神起舞的舞台——赫哲族人民通过篝火、美酒,展现战天斗地的意志,以狂欢消解生活的苦难,从而追求一种恬适欢快的生活状态。而书中随处可见的俚语与东北方言,鲜活又恰切地勾勒出赫哲族人民乐观诙谐的精神底色。
我曾思忖,孙俊梅为何一再将故事落在“渔滩”上?某天忽然想起德国诗人诺瓦利斯所说:“把普遍的东西赋予更高的意义,使落俗套的东西披上神秘的外衣,使熟知的东西恢复未知的尊严,使有限的东西重归无限,这就是浪漫化。”我瞬间理解了孙俊梅为何反复书写“渔滩”意象,它并非遗世独立的地理符号,而是蕴含着汹涌澎湃的生命直觉,在灵魂的高处奏出了天籁之音。她似乎为赫哲族人找到了一个飞升现实的象征。而如“阳光”“明月”等意象贯穿整部小说,点染了赫哲族枯寂劳累的捕鱼生活。小说开篇,陈天宇夫妇捕鱼空手而归,东方天际“放射出金色的光芒”,青山、渔船、江水被金色所染。“金色”这一意象既是自然景观的真实再现,也隐含着“希望的重生”——既象征黎明前的困顿,也暗含命运的转机。
赫哲族作为我国人口较少的民族之一,其融入现代化的进程舒缓且充满故事性。他们有着浓厚的社群意识,渔民间的互帮互助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天成。孙俊梅打破他者的视角,以“讲述自己故事”的姿态,既铺展赫哲族的集体经验,又不遮蔽个体的独特光辉。她的叙述虽采用第三人称,却巧妙兼容“见证者”与“参与者”的双重身份,使得那些关于父辈的上世纪末往事,更添一份直抵人心的感染力与真实质感。
小说采用“嵌入式”的叙事方式,节奏不疾不徐、舒缓从容。作者笔下的故事极具赫哲族风情的真实质感,有意消解读者与故事之间的疏离感。捕鱼排号、集体聚餐、举办篝火晚会……组织这些活动的芒格滩长是小说中承载着赫哲族文化的重要人物。在他身上,既有温暖底色,更凝聚着集体经验与个体魅力相融共生的赫哲族文化认同,成为小说中鲜活的文化符号。
时移世易,孙俊梅笔下父辈的渔猎往事已化作前尘记忆,但赫哲族曾经依赖的空间特征,却化作文学叙事中的物、场、事,成为盛满民族记忆的精神容器。《金色的渔滩》充盈的集体情感与互助互爱的价值观,已然沉淀为赫哲族的一部民族志和文化史。渔滩、钓鱼台、莲花河等地理名称,既是捕鱼活动场所,又是回忆空间的储存处。波飞浪涌的江水、轰响的渔船、灯火通明的江岸,在渔猎文化渐远的今天,这些空间记忆成为凝固赫哲族历史的琥珀,借助文学叙事的灯火而熠熠生辉。《金色的渔滩》不仅诗意记录了赫哲族的渔猎生活,更试图留存渐行渐远的文化记忆,其字里行间满溢着对天地万物的敬畏感恩,更饱含着对赫哲族宽博文化的深情歌咏。
(作者系黑龙江省作协创研室主任)
